法拉第笼到货的那天,无月镇下了场阴冷的雨。
雨不大,但绵密,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镇子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青石板路湿得发黑,屋檐滴着水,啪嗒啪嗒,节奏凌乱,听得人心烦。小院的天井积了水,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偶尔被雨点打碎,又缓缓拼合。
笼子安装在正屋中央,像个巨大的金属鸟笼,两米见方,内外两层铜网,接上独立的地线。所有接缝都用特制胶带密封,确保连一丝无线电波都透不出去。笼子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塑料凳、一台连着外部显示器的生理监测终端。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铜网外苍白的光线,把一切切割成细碎的网格。
林默站在笼子前,看着这个将成为他新“房间”的金属盒子。李博士在做最后的检查,用仪器扫描每一个角落,确保屏蔽效果。张教授在门外烧纸符,灰烬混在雨水里,在门槛前形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老庙祝没来,他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叨着“地肺开了,秽气上涌”。
“进去吧。”陈永福声音低沉,“按计划,每次连接不超过两小时,我们会全程监控。一旦脑电波出现吞噬波形,或者你说出预设的安全词以外的任何指令性语言,就立即中断。”
安全词是“红烧肉”——林默自己选的,因为母亲最擅长做这道菜,代表他最鲜活的人间记忆。
林默点点头,弯腰钻进笼子。铜网门在身后关闭,落锁,咔嚓一声,清脆又决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寂静,是一种被剥离了某种背景音的虚空感。雨声、风声、远处的狗吠,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沉闷而清晰。
“开始记录。”李博士的声音通过笼子上的一个通话孔传来,有些失真,“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第一次主动连接尝试。林默,你感觉如何?”
“良好。”林默坐在硬板床上,调整了一下贴在头上的电极片,“屏蔽效果很彻底,我几乎感觉不到外界的电磁环境。”
“那内部呢?真菌网络状态?”
林默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那幅暗淡的光图再次浮现,大部分节点休眠,但基底核那个信号源异常活跃,像黑暗中的灯塔,规律地闪烁着。他尝试将注意力集中过去,轻轻“触碰”它。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来。
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画面或文字,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笼子里的温度,是地底深处的温度,恒定、冰冷、带着矿物和腐烂物的气息。他“感觉”到了压力——巨岩的重量,地下水的流动,还有某种庞大存在的、缓慢的搏动。他“感觉”到了“饥饿”,不是胃的空虚,是更深层的、对能量、对信息、对“存在”本身的渴求。
信息流越来越强,试图将他拉入更深的连接。林默稳住意识,像在激流中踩住一块礁石,开始主动发送信息,不是语言,是概念性的“询问”:
**“你是谁?”**
回应不是声音,是一阵强烈的“存在感”。巨大、古老、非碳基生命、意识分散又统一、以地质时间为尺度休眠与活动、以有机体的恐惧和记忆为食、在漫长的沉睡中偶尔被地震或祭祀唤醒、上一次大规模进食是光绪十七年、这一次被三年前的地震再次扰动、但通道太小、需要更多“开口”……
信息庞杂混乱,夹杂着地质变动、生物演化、人类文明碎片化的画面。林默努力解析,捕捉关键点。
**“你想要什么?”**
**“扩张。连接。完整。”**
画面闪现:真菌网络在地底岩层中缓慢生长,像树根寻找水源;孢子随地下水扩散,感染洞穴生物;被感染的生物成为节点,扩大网络感知;人类出现,恐惧更强烈,记忆更复杂,是优质“食物”和“载体”;但人类会躲藏、会反抗、会试图毁灭网络;需要更高效的方式;电子信号被发现了,像黑暗中的闪电,快速、远距、难以防御;需要学习、需要接口、需要……
画面定格在林默自己身上。不是外貌,是某种“能量图景”——他体内的真菌网络与神经系统深度整合,同时保留了独立意识,是一个完美的、活体的“转译器”。
**“你……是关键。桥梁。门。”**
**“我不会成为你的门。”** 林默传递出坚定的拒绝。
一阵沉默。然后,信息流改变了性质。不再是粗暴的灌输,而是变成了……展示。
它展示了网络的结构:以母体为核心,母巢为中继,无数被感染的生物为终端,形成一个覆盖地底数百平方公里的生物-灵异网络。网络内部,信息(记忆、恐惧、本能指令)以生物电和某种未知场的形式流动。能量(生命力、情绪能)从终端汇集到核心,维持着母体最低限度的活动。
它展示了网络的“困境”:母体所在的地层太深,与地表连接薄弱;地震打开的裂缝太小,只能通过少量孢子和微弱意识;需要更大的通道,需要更多能量打开通道;人类是现代地表的主宰,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网络、他们的恐惧,都是最佳资源。
它甚至展示了“合作”的愿景:如果林默愿意成为稳定的接口,母体可以通过他学习人类科技,优化感染方式,用更“温和”的方法扩张——比如,不杀死宿主,而是共生,给予宿主更强的身体、更长的寿命、共享网络的知识。一个全新的、万物互联的文明。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
林默有那么一瞬的动摇。一个超越人类个体局限的机会,一个接入古老意识网络的可能,一个……近乎永生的承诺。
但下一秒,他想起了那些照片:背包客恐惧的眼睛,李秀英后院的黑猫,井中伸出的无数手臂,还有母体表面那成千上万嵌在胶质里的人眼。
这不是共生,是吞噬。所有被连接者,最终都会失去自我,成为网络的一部分,成为母体无限意识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碎片。那些眼睛就是证据——它们还“看”着,但后面的“谁”已经死了。
**“不。”** 林默再次拒绝,这次更坚定。
信息流骤然变得冰冷、愤怒。
**“愚蠢。脆弱。短暂。”**
画面切换:地底深处,母体胶质的表面,那些嵌着的人眼中,有几只突然睁大,瞳孔深处浮现出景象——是无月镇的街道,实时景象。角度很奇怪,有的从屋顶俯视,有的贴着地面,有的甚至……在移动?
林默猛地断开连接,睁开眼睛。
“外面!”他对着通话孔喊,“镇上有情况!母体在通过其他‘眼睛’观察!可能还有被控制的感染者活着!”
笼子外,陈永福和李博士对视一眼,立刻看向监控屏幕。小院门口的摄像头画面正常,雨中的街道空无一人。但切换到派出所的公共监控,一个画面引起了注意:西街老供销社的屋顶上,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面朝小院方向。雨幕中,看不清细节,但那双眼睛的位置……似乎有极淡的绿光。
“小王!带两个人去看看!”陈永福抓起对讲机。
“等等。”李博士调出其他镜头,快速切换,“不止一个……东街水塔上也有一个,学校钟楼还有一个……它们在观察我们,观察这个院子。”
所有“观察者”的位置都相对较高,视线都能覆盖小院。它们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蹲着、站着,像一个个潮湿的稻草人。
“它们在看林默。”张教授声音发干,“母体想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想知道林默在笼子里的状态。”
“那就让它看。”林默在笼子里说,声音冷静,“让它知道我们有了屏蔽措施,知道我在尝试对抗它。这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的意志,测试网络的渗透能力,也测试我们的反应。”林默重新闭上眼睛,“我要继续连接,这次我会尝试反向追踪,找到那些‘眼睛’的信号来源。如果能定位到具体的感染者,就能清除它们,削弱它的感知网。”
“太危险了!”李博士反对,“你刚刚断开连接,意识需要休息!”
“没时间休息了。”林默已经再次沉入意识,“它在学习,在适应。每一次连接,它都在优化信号传输方式。我们必须比它更快。”
他再次触碰基底核的信号源。这次,他有了准备,像潜水员调整呼吸,缓缓沉入信息流的深处。他不再被动接收,而是主动“游动”,沿着网络的结构分支,寻找那些正在向母体发送视觉信号的节点。
网络像一棵倒置的树,母体是根,无数枝杈通向各个终端。大部分枝杈暗淡无光,代表休眠或死亡的节点。但有一些,闪烁着微弱但稳定的信号光点,正是那些“眼睛”。
林默锁定最近的一个光点,将意识附着过去。瞬间,他获得了一个“视角”。
是屋顶的视角。湿冷的瓦片,滴水的屋檐,下方狭窄的街道,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小院。视野微微晃动,伴随着缓慢的心跳和一种麻木的冰冷感。这个“宿主”还活着,但意识几乎被压制到虚无,只剩下基础的视觉处理和信号转发功能。
林默尝试深入,触碰那残存的意识碎片。很微弱,像风中的火星。
**“谁……?”** 一个模糊的念头。
**“帮你的人。你在哪里?身体感觉怎么样?”**
**“冷……动不了……眼睛……睁着……关不上……有东西……在看我……在脑子里……”**
是镇上的居民,一个中年男人,记忆碎片显示他是镇粮站的保管员。三天前晚上起夜,看到窗外有绿光,之后就迷迷糊糊,等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屋顶上,浑身湿透,却下不去。
林默记下这个信息,断开连接,转向下一个光点。
第二个是学校钟楼,宿主是个年轻女人,镇小学的音乐老师。她的意识碎片更活跃一些,充满了恐惧和困惑:“我在哪?我在干什么?为什么控制不了身体?那些画面……那些眼睛……不要看……”
第三个,第四个……林默快速切换,定位了七个还在活动的“眼睛”宿主。它们分布在镇子各处,都是最近几天“行为异常”但还没被发现的镇民。母体巧妙地选择那些独居、社交少的人,避免过早暴露。
就在他准备断开连接,将信息传回时,网络深处突然涌来一股强大的意识流。
不是母体本身,更像是一个“巡逻程序”或者“免疫细胞”,专门清除网络内的异常信号。它发现了林默这个外来意识,立刻扑了过来。
林默迅速撤退,但对方的“速度”更快。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敌意的意识冲击,像一把凿子,要钻进他的思维核心。剧痛传来,不是肉体的痛,是意识被撕裂的痛。
现实侧,笼子里的林默突然浑身抽搐,七窍开始渗出淡绿色的黏液。监护仪警报狂响,脑电波显示剧烈的癫痫样放电。
“中断连接!紫外线照射准备!”李博士大喊。
“等等!”陈永福按住她的手,盯着屏幕上林默扭曲但依然咬牙坚持的脸,“他在对抗!给他一点时间!”
意识侧,林默被那“巡逻程序”追得无路可逃。他的意识在网络中像条小鱼,而对方是鲨鱼。眼看就要被吞噬,他情急之下,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他将自己意识的一部分,伪装成一段“故障数据”,混入了网络中正常流动的信息流。
这是他从计算机安全概念里借鉴的思路——黑客有时会伪装成合法流量,绕过防火墙。
奏效了。“巡逻程序”在那段信息流前迟疑了一下,似乎无法判断这是“自我”的一部分还是“异物”。林默趁机逃脱,沿着来路拼命回缩。
就在即将完全退回自己身体的瞬间,他“听”到了母体直接传来的一句话,不是信息流,是清晰的、冰冷的意识语言:
**“你很有趣。我们会再见。”**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汗水已经浸透衣服。绿色的黏液从鼻孔、耳朵流出,带着甜腥味。
“快!清理!检查感染情况!”李博士打开笼子门,和穿着防护服的小王一起冲进去。
十分钟后,初步检查完成。黏液里含有高浓度活体真菌孢子,但林默体内的网络没有进一步扩张的迹象。相反,那些青黑色纹路似乎……更淡了一些。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李博士难以置信地看着数据,“你的意识活动强度峰值超过了正常人类极限三倍,但真菌网络整合度下降了0.7%?这怎么可能?”
“我……”林默声音虚弱,但眼神亮得吓人,“我好像……找到了一个漏洞。网络有‘识别机制’,但不够智能。我可以伪装成它的‘正常信号’,骗过去。而且,在对抗中,我主动切断了几个被它完全控制的神经连接——用意识当手术刀。很痛,但有效。”
用意识切割自己的神经连接?这听起来像自残,但数据确实显示,几个原本被真菌高度渗透的脑区,活动模式恢复了部分人类特征。
“你这是……在用自己的意识,做神经外科手术?”张教授目瞪口呆,“这需要多恐怖的精神控制力?”
“可能不是我的控制力。”林默擦了擦脸上的黏液,“是它逼出来的。生死关头,潜能爆发?老套但管用。”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严肃起来:“而且,我得到了重要情报。镇上还有至少七个被控制的‘眼睛’,位置我已经记住了。必须尽快找到他们,隔离治疗。还有……”他看向陈永福,“母体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了。它说‘会再见’。我担心,它会有更直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