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庙里,香火的气味混着老旧木材和灰尘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安心感。陈明翰和林佑嘉抱着陶罐回来时,周雅婷和老人已经在了——但情况不对劲。
周雅婷蜷缩在蒲团上,脸色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她双手紧紧护着腹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布满冷汗。老人正在她身边忙碌,用毛笔蘸着一种黑色液体在她肚子的爪印上画符,每画一笔,周雅婷就抽搐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陈明翰冲过去。
老人没抬头,专注地画完最后一笔:“植物园那边……白虎比我想象的警觉。它虽然没完全现身,但释放了煞气。周小姐被波及了。”
林佑嘉看向桌上的另一个陶罐——里面装的土不是普通泥土,而是泛着微弱的白色荧光,即使在白天也看得见。“这土……”
“被白虎的气息浸透了。”老人画完符,退后一步。周雅婷腹部的爪印在黑色符墨下暂时停止蠕动,但边缘还在微微起伏,像有东西在皮肤下挣扎。“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她撑不了多久。”
周雅婷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那棵树……那棵榕树……是活的。”
“什么意思?”陈明翰扶她坐起,递上水。
“不只是树。”周雅婷喝了一口水,颤抖着说,“它的根……会动。我们挖土时,树根像蛇一样从土里钻出来,想缠住我的脚。而且树身上有……有脸。”
老人面色凝重:“榕树成精?”
“不是成精。”周雅婷摇头,“是被寄生。白虎把一部分力量寄生在那棵树里,树成了它的‘延伸’。老人家的护身符烧起来了,我们才逃出来。”
林佑嘉举起自己刚才画的草图:“说到树,我们查到剥皮寮那棵被雷劈过的榕树,每五十年旁边都有孕妇死亡。这棵树可能有问题。”
老人接过草图看了很久,长叹一声:“果然……我早该想到的。双虎,双树。阴阳对应,相辅相成。”
“您是说,桂林路那边也有一棵?”陈明翰反应过来。
“不是具体的树,是‘概念’上的对应。”老人指着草图,“乌虎属阴,栖息地底,所以它对应的‘树’不是植物,而是地脉的‘节点’。桂林路那个巷子,就是地脉阴气汇聚的点,所以乌虎选那里筑巢。”
他站起身,走到庙里供奉的土地公像前,上了三炷香:“白虎属阳(虽然是阴煞,但相对乌虎属阳),所以它需要活树寄生。剥皮寮那棵雷劈榕树,就是地脉阳气节点。两棵树——或者说两个节点——形成一个平衡,困住双虎,也滋养双虎。”
“困住?”林佑嘉抓住关键词,“不是它们自己选的?”
“两百年前,第一次虎煞事件后,有高人在万华布下这个局。”老人转过身,眼神复杂,“不是要消灭双虎——当时也消灭不了——而是要把它们困在特定区域,减少危害。所以设计了阴阳双节点,让它们互相制衡,也限制活动范围。这就是为什么虎煞事件都发生在万华,而且每五十年一次:那是阵法松动的周期。”
陈明翰感到头痛。事情越来越复杂,从单纯的妖物害人,上升到延续两百年的风水阵法。“所以我们现在要取那棵雷劈榕树的树心,其实是破坏阵法的一部分?”
“恰恰相反,是修复。”老人说,“经过两百年,阵法已经破损严重。双虎的力量在增强,活动范围在扩大——你们在桂林路遇到乌虎的延伸,周小姐在植物园被白虎的煞气所伤,都说明它们已经能影响节点之外的地方。取树心做剑,是要用它残存的阵法之力,加强我们的法器。”
他拿起周雅婷带回的白色荧光土:“至于这个……我没想到白虎已经将树寄生到这种程度。这土里不止有煞气,还有白虎的‘种子’。”
“种子?”
老人用镊子从土里夹出一点东西——细如发丝的白色菌丝,在空气中微微扭动。“这是白虎的‘分身’。如果让它接触到活人,尤其是孕妇,会迅速寄生,把宿主变成白虎的傀儡。”
周雅婷脸色大变:“我碰到土了!”
“但你没事。”老人看着她腹部的爪印,“因为标记保护了你——白虎已经把你当作‘所有物’,不会用自己的分身破坏标记。但这反而更麻烦,说明它要留着你的胎儿,等聚怨婴完全成熟。”
陈明翰想起超声波图像里那个被阴影包裹的胎儿:“聚怨婴完全成熟会怎样?”
“胎儿会成为白虎的‘化身’,或者说,‘容器’。”老人声音沉重,“白虎会借胎重生,完全实体化,不再受阵法限制。到时候,它第一件事就是吃掉乌虎,吸收对方的力量,成为真正的‘虎煞神’。再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将是灾难。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月圆之夜前行动。”陈明翰总结,“取榕树心,制作法器,在白虎完全寄生周小姐的胎儿之前,逼出虎符。”
“但还有一个问题。”林佑嘉举手,“既然那棵雷劈榕树是阵法一部分,而且每五十年就害死一个孕妇,那我们去取树心,会不会触发什么……呃,防御机制?”
老人点头:“会。这也是为什么需要你们三个一起去——你们都被标记了,身上有双虎的气息,阵法可能会‘误判’你们是虎妖的一部分,降低反应。但依然危险,因为树本身已经半活化,又有白虎的寄生菌丝。”
周雅婷挣扎着站起来:“什么时候去?”
“今晚子时。”老人说,“月亏之后第三天,阴气回升但未盛,阳气未衰但已弱,是阵法最不稳定的时候。而且今晚有雨,雷雨可以掩盖我们的气息。”
陈明翰看向窗外——天空确实阴沉下来,乌云从北方缓缓压来。“需要准备什么?”
“除了之前的护身符,还需要‘避雷针’。”老人从桌下拿出几个金属片,“不是真的避雷针,是引雷符。那棵树被雷劈过,对雷电有亲和力,雷雨时容易引雷。我们要利用这一点:在取树心时,如果有人工引雷,可以暂时麻痹树的防御机制。”
他分发金属片,每个都有巴掌大小,刻满符文:“贴在身上,金属面朝外。雷雨来时,它们会吸引一部分雷电,保护你们不被直击。但记住,这只是分流,如果被真正的雷电击中,还是会死。”
林佑嘉接过金属片,苦着脸:“我的人生清单上可没有‘主动引雷’这一项啊。”
“现在有了。”老人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而且如果你活下来,可以吹嘘‘老子连雷都引过’,保证在同学间横着走。”
“横着走是因为被电成螃蟹吧。”林佑嘉吐槽,但小心地把金属片收好。
下午的时间在准备中度过。老人教他们一种呼吸法,可以在危险时平复心跳,降低存在感。“虎妖和妖树都靠感知‘生气’和‘恐惧’来定位猎物。如果你们能控制情绪,它们就比较难发现你们。”
陈明翰学得很快,医学训练让他对控制身体有基础。周雅婷因为身体不适,学得吃力些。林佑嘉则总是分心:“这呼吸法让我想起那个网络迷因——‘吸气,呼气,忘记那个让你心碎的男人’,但我们现在要忘记的是想吃掉我们的老虎,难度不是一个等级啊。”
“你就不能认真点?”陈明翰无奈。
“我很认真啊!但你不觉得吗,我们现在就像那种硬核生存游戏玩家,技能点全点在了‘灵异生存’这条线上,正常人都点‘学业’、‘事业’、‘恋爱’,我们点的都是‘避煞’、‘引雷’、‘对抗虎妖’。”林佑嘉边练习呼吸边说,“如果人生有成就系统,我们现在应该解锁了‘与虎谋皮’和‘在雷雨中跳舞’两个隐藏成就。”
周雅婷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容短暂。“佑嘉,你总是这样,再紧张都能开玩笑。”
“不然呢?哭也没用啊。”林佑嘉完成一组呼吸,“而且我发现,搞笑的时候,肚子上的印记好像比较安静。可能虎妖也受不了谐星,想远离我们。”
这倒是真的。陈明翰注意到,当气氛轻松时,周雅婷腹部的爪印蠕动会减缓。恐惧和紧张似乎会滋养印记。
傍晚时分,雨开始下了。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晚上八点变成倾盆大雨。雷声在远处滚动,像巨兽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老人准备了简单的晚餐——素面配酱菜。吃饭时,黑猫阿黑跳上桌子,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小片干枯的树叶。
“这是……”陈明翰拿起树叶,发现上面有细微的银色纹路。
“阿黑给你们的‘路标’。”老人解释,“那是它身上的毛附着的灵叶,能指引方向。今晚雷雨,视野差,容易迷路。跟着灵叶的指引,不会走错路。”
林佑嘉端详树叶:“所以这是猫毛版GPS?需不需要订阅费?”
阿黑瞥了他一眼,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他的手背一下,不痛,但充满警告意味。
“它说你再废话就把你当老鼠玩。”老人翻译。
“我错了猫大人。”林佑嘉立刻正经。
晚上十一点,准备出发。除了金属引雷符,老人还给了每人一把短刀——不是金属,而是桃木制,刀刃涂了朱砂。“对付妖树,物理攻击无效,要用破邪之物。桃木刀伤不了虎妖,但能伤妖树的分枝。”
雨势稍减,但雷声更近了。天空不时被闪电撕裂,刹那的白光将万华的老街照得惨白一片,那些百年老屋的阴影在瞬间拉长又消失,像在呼吸。
四人一猫走进雨中。老人带路,阿黑在前方引路,它的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只有脖子上系的小铃铛发出细不可闻的清脆声响。
剥皮寮历史街区在龙山寺后方,保留了清代到日据时期的街屋。晚上这里不开放,加上雷雨,更是空无一人。老街的红砖墙在雨水中颜色深得像血,瓦片屋顶滴下的水串成珠帘。
走到街区深处,老人停下脚步。
“到了。”
眼前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棵榕树——但这不是普通的榕树。它的主干从中段开始焦黑开裂,显然是被雷击的痕迹,但诡异的是,焦黑部分上方,树冠依然茂密,气根垂落如帘。更诡异的是,那些气根在雨中微微摆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主的、有节奏的摆动。
陈明翰手里的灵叶开始发热,发出微弱的银光,指向榕树。
“记住步骤。”老人低声交代,“我先布阵,压制树的活性。你们三个从三个方向接近,用桃木刀割下三条主要气根——那是树的‘触须’,割断后它的感知会暂时混乱。然后我取树心,你们护法。整个过程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否则树的防御机制会完全启动。”
“启动会怎样?”林佑嘉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闪电划过,刹那间,陈明翰看见榕树的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脸——不是清晰的人脸,而是树皮自然形成的纹路,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正好有两个树洞,在闪电中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注视着他们。
雷声滚滚而来。
老人开始行动。他从背包里取出四面小旗,插在榕树周围的四个方位,每插一面,就念一段咒文。旗子插入土中后,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
“现在!”老人低喝。
陈明翰、林佑嘉、周雅婷从三个方向接近榕树。雨水打在脸上,视线模糊,但手中的灵叶像指南针一样稳定指向目标。
陈明翰负责的是东侧。他靠近时,垂落的气根突然加速摆动,像警惕的蛇群。他举起桃木刀,瞄准一根最粗的气根——就在要割下去的瞬间,气根猛地缠住他的手腕!
冰凉湿滑的触感,力气大得惊人。陈明翰用力挣扎,但气根越缠越紧,同时有更细的根须从主干伸出,朝他的脸探来。
他想起老人的话,集中精神,开始那种平复情绪的呼吸法。心跳减缓,恐惧被压下——气根的缠绕松了一瞬。就这一瞬,他挥动桃木刀。
刀身碰到气根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碰到水。气根剧烈颤抖,松开缠绕,断口处流出暗红色的汁液,散发着铁锈和腐叶的混合气味。
另一边传来林佑嘉的惊呼:“这东西会喷汁!我的衣服!”
“别管衣服,继续!”老人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陈明翰割下第二条气根,第三条。每割一条,整棵榕树就颤抖一下,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是雨声,而是像无数人在低语。
西侧,周雅婷也完成了任务,但她脸色更差——割断气根时,有一些汁液溅到她手上,皮肤立刻红肿起来。
“汁液有毒!”她喊。
“用雨水冲掉!”老人回应,“那是树的‘血’,有腐蚀性但不会致命,忍着!”
南侧,林佑嘉遇到麻烦。他面前的气根特别多,像一道帘幕,根本看不到主干。而且这些气根有意识般编织成网状,阻止他前进。
“我需要支援!”他喊。
陈明翰冲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桃木刀左右开弓,割开一条通路。汁液喷溅,林佑嘉的袖子被腐蚀出几个破洞,手臂上起了水泡。
“我的限量版T恤!”他哀嚎,“这衣服我存了三个月才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