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门外不再有啄击声,但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却透过门板渗透进来,如同冰水慢慢浸透衣物。林宇翔背靠门坐在地上,手中那张泛黄的照片边缘几乎被他捏碎。曾祖父年轻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遥远而陌生,却又与他自己的眉眼惊人相似。
文浩仍保持戒备姿态,黑色石刀横在胸前,刀刃上那些细密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王婆婆——那位北投的老太太——已完成了保护圈的绘制,正跪坐在圈中心,闭目低声念诵着什么。她用铁屑与盐混合的粉末在榻榻米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图腾,图腾中心摆放着那面古老的铜镜、三根黑香,以及一小撮用红布包裹的土壤。
“那是圣地的土。”文浩注意到宇翔的目光,低声解释,“王婆婆从她师父的埋骨地取来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多,但能暂时辟出一片‘洁净空间’。”
宇翔想问这能维持多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窗外的黑暗中,那双赤红的眼睛依然在凝视,位置比刚才更近了——祸伏鸟已经落到对面公寓的窗台上,庞大的黑影几乎填满了整个窗框。它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对眼睛燃烧着不祥的光芒。
“时间不多。”王婆婆突然睁眼,她的瞳孔在灯光下异常深邃,像是能吸收光线,“保护圈最多维持到午夜。之后,铁屑会失去效力,盐会被阴影腐蚀。”
“午夜是几点?”宇翔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晚上七点四十三分,“还有四个多小时。”
“灵界时间与现实不同。”王婆婆摇头,“在祸伏鸟的影响范围内,时间的流逝会加速或减缓。你看窗外。”
宇翔望向窗外。对面公寓的灯光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明灭,像是快进的影片。一轮明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到中天,然后又急速西沉——但这只是幻象,因为他的手机时间依然正常。
“它在扭曲我们对时间的感知。”文浩解释,“可能外界才过了几分钟,但我们已经感觉过了几小时。也可能相反。”
王婆婆示意宇翔坐进保护圈:“你说你决定进入‘影子的世界’?”
宇翔艰难地点头。他想起电话中那个扭曲的曾祖父的声音,想起顶楼巢穴中那些恐惧的记忆碎片,想起祸伏鸟眼中那充满智慧的恶意。逃避已无意义,这诅咒早已编织进他的血脉。
“但我不懂怎么进入。”他说。
“你需要一面特别的镜子。”王婆婆抚摸着那面铜镜,“不是这面,这只能照出表象。你需要一面能映出‘真实倒影’的镜子,然后打破它——不是物理上的打破,是概念上的打破,让现实与倒影的界限暂时模糊。”
文浩皱眉:“这样的镜子去哪里找?”
“就在这栋楼里。”王婆婆肯定地说,“祸伏鸟选择这里筑巢不是偶然。它需要‘记忆节点’,也就是承载了大量情感记忆的反光面。一栋老公寓里,哪里的镜子照过最多面孔?哪里的镜子见证过最多秘密?”
宇翔脑中灵光一闪:“...浴室?公共浴室?”
这栋老公寓每层楼都有一个公共浴室,位于楼梯间对面,供没有独立卫浴的住户使用。那间浴室里有一面巨大的、布满水渍和裂纹的老镜子,据说从公寓建成时就存在,已经六十多年了。
“对。”王婆婆点头,“老镜子会吸收能量。欢笑、哭泣、秘密、恐惧...所有在镜前流露的情感都会被镜面吸收少许。六十年的积累,那面镜子已经有了某种‘灵性’,成为了现实与倒影世界的薄弱点。”
“但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文浩看向紧闭的房门,“外面有那个东西守着。”
王婆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枚骨片。骨片呈象牙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符号。“这是‘误导骨’,能制造短暂的幻象,让灵体‘看到’它想看到的东西。但只能维持几分钟,而且一旦使用,我的位置就会暴露。”
“什么意思?”宇翔问。
“祸伏鸟现在的主要目标是你,因为我身上有‘洁净’的气息,它暂时不会优先攻击我。”王婆婆说,“但如果我使用巫术干扰它,它会意识到我是威胁,转而攻击我。所以你们必须在这几分钟内进入浴室,完成仪式。”
文浩摇头:“这太危险了,婆婆。您已经帮了很多——”
“我九十岁了。”王婆婆打断他,声音平静,“该见的世界都见过,该还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而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孩子。”
她看向宇翔,眼神复杂:“我刚才在顶楼看到了。祸伏鸟巢穴中的记忆碎片,不只有现代人的恐惧,还有更古老的哀伤——被砍伐的神木的哭泣,失去圣地的部落的悲鸣,被迫离开家园的灵体的愤怒。这诅咒已经积累了百年,如果不在这次了结,它会继续扩散,吞噬更多人。”
宇翔感到一阵沉重。他原以为这只是个人或家族的诅咒,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延宕百年的生态复仇,而他的家族恰好是导火索。
“仪式具体怎么做?”他问。
王婆婆将骨片递给文浩,然后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卷兽皮。展开后,上面用矿物颜料绘制着复杂的图案: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内外各有一个倒影,但方向相反;镜子表面有裂痕,裂痕中伸出许多手,抓住内外两个倒影;图案下方是一排泰雅语符号,旁边有日文注释。
“这是‘影渡仪式’。”王婆婆指着图案,“你需要站在镜子前,用这把石刀划破手掌,将血涂在镜面上你倒影的额头。然后文浩会在你身后念诵分离咒,将你的‘表意识’与‘潜意识’暂时分离。表意识留在现实世界,潜意识进入镜中世界——也就是影子的世界。”
“等等,分离意识?”宇翔感到不安,“这安全吗?”
“当然不安全。”王婆婆直截了当,“如果你的潜意识在镜中世界迷失,或者被祸伏鸟捕获,现实中的你会变成植物人。如果镜中世界的你死亡,现实中的你也会脑死亡。而且,时间有限——你必须在天亮前返回,因为日出时镜面会吸收第一缕阳光,那会切断连接。”
文浩补充:“我会在现实世界保护你的身体,王婆婆会在外面争取时间。但镜中世界的旅程,只能靠你自己。”
宇翔沉默。窗外的赤红眼睛又靠近了些,现在能看清祸伏鸟的轮廓了——它站在对面窗台上,翅膀微微张开,羽毛边缘的暗红色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它的喙缓缓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宇翔仿佛能听到那混合了无数惨叫的低语。
“好。”他最终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王婆婆站起身,“午夜前必须完成进入,否则祸伏鸟的力量会达到顶峰,保护圈也撑不住。”
她开始布置仪式。首先在保护圈内用盐画出一个小圈,让宇翔坐在其中。然后点燃三根黑香,香烟笔直升腾,在空气中形成三道螺旋。王婆婆将铜镜放在宇翔面前,镜面朝上。
“看着镜子,但不要看你的倒影。”她指示,“看镜子本身,看它的材质,它的氧化斑,它的划痕。想象你正沉入这些细节中,沉入镜子的历史。”
宇翔照做。铜镜的镜面因年代久远而布满氧化斑点,像是一片片锈蚀的云。在这些云斑之间,他能看到模糊的倒影——自己的脸,扭曲变形,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
王婆婆开始吟唱。那是古老的语言,音调起伏诡异,有时尖锐如鸟鸣,有时低沉如地鸣。随着吟唱,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变化——温度下降,光线变暗,只有三根黑香的烟柱依然笔直,仿佛凝固在空中。
文浩取出石刀,在宇翔左手掌心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渗出,但不是鲜红色,而是暗红色,近乎黑色。他将血涂在铜镜上,正好覆盖宇翔倒影的额头位置。
就在血液接触镜面的瞬间,宇翔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头晕,而是认知上的错乱——他突然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哪边是左哪边是右。镜子中的倒影开始自主移动,对他咧嘴笑,然后转身背对他,走入镜面深处。
“跟着它。”王婆婆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犹豫。”
宇翔的意识被拉扯着,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他的思维上,将他拉向镜面。他感到自己在坠落,但方向是朝前的,朝着镜子深处坠落。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房间的墙壁像融化的蜡烛般流淌,光线被拉长成丝,声音被拉长成嗡鸣。
然后,他“穿过”了镜面。
没有撞击感,没有破碎感,更像是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一瞬间的窒息感后,宇翔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还是他的房间,但一切都颠倒了。
天花板在下,地板在上。书桌倒悬在天花板上,书本和纸张违反重力地“坠落”向天花板。窗户在头顶,窗外是倒置的夜空,月亮在“下方”发光。他自己站在——或者说“贴”在——天花板上,脚踩着倒置的吊灯,而原本的地板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塌陷下来压住他。
“欢迎来到倒影世界。”一个声音说。
宇翔猛地转身。文浩站在他身后——但也不是正常的文浩。这个文浩的左右是颠倒的,像是镜中倒影。更诡异的是,他的影子不是在地上,而是悬浮在身体右侧,与身体呈九十度角,像是从另一个光源投射出来的。
“文浩?你怎么——”
“我是你的‘向导’。”镜中文浩说,“现实中的文浩分离了一部分意识附着在你身上,这样你在镜中世界不至于完全迷失。但我不是完整的他,我只是一个‘回声’,一个指导程序。我的记忆和知识有限,而且会随着时间消散。”
宇翔明白了。这就像游戏中的引导NPC,但更加诡异,因为“文浩”正用熟悉的脸和声音说着非人的话。
“我们时间不多。”镜中文浩指向房间门——门在头顶,倒置着,“祸伏鸟的核心记忆不在这里,在更深的‘镜层’。我们需要找到那面公共浴室的镜子,从那里进入下一层。”
“镜层?还有多层?”
“镜中世界像洋葱,一层套一层。”镜中文浩解释,“第一层是现实的简单倒置。第二层是记忆的投射。第三层是潜意识的具象。祸伏鸟的核心在最深处,可能是第四层或第五层。每深入一层,现实的规则就越薄弱,灵界的规则就越强。”
宇翔看着倒置的房间,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认知上的排斥——大脑无法处理这种上下颠倒的信息,产生强烈的眩晕感。
“你需要适应。”镜中文浩说,“在这里,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不要相信你的方向感。唯一可以信赖的是‘连续性’——如果一个物体在你注视下连续变化,那它就是真实的。如果它突然出现或消失,那可能就是幻象。”
宇翔强迫自己调整。他尝试迈步,却发现“行走”在这里完全不一样。因为重力方向是颠倒的,他必须想象自己是在天花板上行走,而头顶的地板才是“下方”。几步之后,他开始掌握诀窍:不看整体环境,只看眼前一小块区域,像攀岩一样规划每一步。
他们走向房门。门把手在头顶,宇翔需要跳起来才能碰到——但在这里,“跳”意味着朝“下方”的地板方向移动,而地板在头顶。他花了三次尝试才成功抓住门把手,用力下拉。
门开了,但门外的景象让宇翔倒吸一口凉气。
走廊不是简单的倒置,而是完全扭曲。墙壁像融化的奶酪般流淌,地板和天花板交替位置,灯光从各个方向射来,投下多重交叉的阴影。最可怕的是,走廊两侧的门不是整齐排列,而是随机出现在墙上、天花板上、甚至斜插在墙壁中,有些门还是上下颠倒或左右翻转的。
“这是记忆的折射。”镜中文浩说,“公寓里住过太多人,他们的记忆被镜子吸收,在这里形成混乱的投影。小心,不要触碰那些门,有些门后可能关着...不好的东西。”
他们开始沿着扭曲的走廊前进。宇翔必须像在迷宫中攀爬一样,时而抓住墙上的凸起,时而跳过地面的裂缝——如果那还能称为“地面”。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婴儿的啼哭、夫妻的争吵、老人的咳嗽、电视节目的杂音...所有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令人不安的混响。
“不要听。”镜中文浩警告,“那些是记忆的回声,听久了会混淆你的时间感。”
宇翔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似乎能穿透手掌,直接在大脑中响起。他加快脚步,想要尽快通过这段走廊。
突然,前方的一扇门猛地打开。
不是被推开,而是像嘴巴一样张开,门板向两侧撕裂。门内涌出一团黑色的、粘稠的雾气,雾气中伸出无数细小的手,每只手上都长着眼睛。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宇翔,瞳孔中映出他自己的惊恐表情。
“记忆的怨念。”镜中文浩抽出石刀——在镜中世界,石刀也变成了倒影版本,刀刃上的纹路反向旋转,“它们被镜子困住太久,已经失去了本体,只剩下对‘被观看’的渴望。它们想把你拉进去,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黑色雾气向他们涌来。那些小手疯狂抓挠,眼睛眨动着,流下黑色的泪滴。宇翔后退,但身后也是一扇正在张开的门。
“用这个!”镜中文浩扔给宇翔一个小物件——是那片破碎的黑色羽片,但在这里,羽片是完整的,而且边缘泛着银光。
宇翔抓住羽片。就在接触的瞬间,他感到一阵信息洪流涌入大脑:这不是普通的羽毛,这是“契约之眼”的碎片,是祸伏鸟堕落前的一部分。它既是诅咒的载体,也是...钥匙?
他本能地将羽片举向黑色雾气。羽片上的银色光芒骤然增强,形成一个光锥。光锥所照之处,雾气中的小手纷纷缩回,眼睛闭合,发出尖细的哀鸣。雾气整体后退,缩回门内,门板重新合拢。
“有用!”宇翔喘息着。
“羽片认主了。”镜中文浩惊讶地说,“它承认你是...契约的一部分。这解释了为什么祸伏鸟对你如此执着——你不仅是债主的后代,也可能是...赎罪者。”
宇翔盯着手中的羽片。在银光中,他看到羽片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是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地图的轮廓。
“它在指引方向。”镜中文浩说,“跟着它走。”
羽片上的银光指向走廊深处,一个特别扭曲的角落——那里的墙壁像漩涡般旋转,中心有一个黑洞。宇翔和镜中文浩走向黑洞,靠近时,羽片的光芒更盛,黑洞开始稳定,形成一个圆形的入口。
“这是通往下一层的通道。”镜中文浩说,“准备好了吗?下一层会更...不友好。”
宇翔点头。两人踏入黑洞。
穿过黑洞的感觉比穿过镜面更加剧烈。这一次,宇翔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撕扯、搅拌、重组。无数画面碎片闪过眼前:森林被砍伐、河流被污染、动物尸体堆积如山、部落老人跪地哭泣...然后是他曾祖父的脸,年轻的脸上带着野心与贪婪,手指着地图上的山林区域...
再次稳定时,宇翔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老式公共浴室,但规模巨大,仿佛没有边际。一排排洗手台向远处延伸,每个洗手台上方都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浴室景象,而是各种不同的场景:家庭聚餐、情侣争吵、独居老人对镜自语、孩童做鬼脸...每一面镜子都在播放一段记忆,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震耳欲聋的噪音。
“第二层:记忆回廊。”镜中文浩说,“这里储存了所有被这面公共浴室镜子吸收的记忆。祸伏鸟在这里筑巢,是因为这里有丰富的‘情感养料’——恐惧、悲伤、愤怒、孤独...”
宇翔看着那些镜子。在一面镜子中,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在哭泣,她的倒影却在微笑。在另一面镜子中,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子练习撒谎,他的倒影却露出厌恶的表情。还有一面镜子,里面是一个老人独自过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映在镜中,却变成了黑色的火焰。
“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宇翔问。
“被镜子扭曲过的记忆。”镜中文浩说,“镜子不会客观记录,它会放大情感,扭曲细节。在这里,所有记忆都带上了镜子的偏见——它喜欢对比,喜欢反转,喜欢隐藏真实。”
羽片再次发出银光,指向浴室深处。他们开始穿行在镜子迷宫中。每经过一面镜子,宇翔都能感到一股情感的冲击:强烈的喜悦、深沉的悲伤、压抑的愤怒、空虚的孤独...这些情感像是实体般撞击他的意识,让他步履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