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宫天渊(1 / 2)

新契约的印记在额头上停留了三天,如同刚纹上的刺青般微微发烫,然后逐渐淡去,融入皮肤之下,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轮廓。林宇翔照镜子时,需要特别仔细才能察觉到那个符号——一个圆中鸟与树与人牵手的图案,象征着他、雨萱和文浩三人与镜灵达成的临时和解。

但这和解脆弱如蛛网。

接下来的两个月,台北的镜子们经历了一段矛盾的时期。一方面,集体幻觉事件不再发生,社交媒体上关于“镜子说话”的话题逐渐冷却,被新的都市传说取代——这次是关于地下道里会模仿人声的“回声鬼”。另一方面,那些对灵异敏感的人,那些民俗学者、灵媒、甚至只是直觉敏锐的普通人,都报告镜子变得“更安静了,但安静得不对劲”。

王婆婆描述这种感觉为“镜子在屏住呼吸”。它们不再主动展示异常,但当你凝视镜面时,会感到一种被压抑的张力,仿佛镜中的世界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某个临界点。

宇翔的生活被割裂成两个并行轨道。白天,他是积极推动太平山生态恢复计划的行动者,联系环保团体,参加公听会,撰写倡议书。夜晚,他继续研究镜灵现象,与文浩、雨萱一起记录各种异常,尝试理解祸伏鸟——或者说,灵鸟分裂后的双重本质。

雨萱回到学校,但改变了研究方向。在生物科技的主修之外,她加修了生态学和人类学课程,并开始撰写关于太平山生态史的口述记录计划。那片变色羽片她依然随身携带,羽片上的彩色光泽日益明亮,有时甚至会在黑暗中自主发光,如同有生命般。

文浩则在部落与城市间频繁往返。他阿公的健康状况起起伏伏,有时清醒如常,能讲述古老的传说细节,有时又陷入恍惚,重复念叨“镜子在流血”或“鸟要合二为一了”。文浩将这些片段记录下来,尝试拼凑出完整图景。

“阿公昨天说,灵鸟分裂是因为‘一个巨大的谎言’。”文浩在宇翔的公寓里分享最新信息,“不是指某个人说谎,而是整个文明建立在一种认知错误上:认为人类独立于自然,可以无限索取而不付出代价。这个‘谎言’撕裂了灵鸟的意识,善良部分想继续相信人类能醒悟,愤怒部分认为人类无可救药。”

宇翔看着电脑屏幕上正在撰写的生态倡议书:“所以我们要证明的不仅是个人或家族的诚意,是整个人类文明有可能改变认知?”

“至少是开始改变。”文浩递给他一张手绘的符号图,上面是两个部分重叠的圆,一个银白,一个漆黑,重叠处是灰色地带,“阿公说,如果能在灵鸟彻底分裂前——也就是善良部分被愤怒部分完全吞噬前——展现足够有力的改变证据,也许能让两部分重新融合。融合后的灵鸟既不是天真善良,也不是纯粹愤怒,而是一种...清醒的守护者,既理解人类的局限,也坚持自然的底线。”

“彻底分裂还有多久?”雨萱问。

文浩表情凝重:“阿公说,从星象和祖灵的启示看,下一次‘日月同辉’时就是临界点。那天太阳和月亮会同时在天空中出现,白昼与黑夜的界限模糊,现实与倒影的界限也可能被打破。那天是...”

他查看手机日历:“三个月后,十月三十一日。”

“万圣节?”雨萱挑眉,“这么巧?”

“在古老历法中,那是年度周期的中点,生死界限最薄的日子。”文浩解释,“很多文化都有类似节日:萨温节、亡灵节...这一天,灵界与现世的通道最容易打开。”

三个月。宇翔感到时间如流沙般从指间流逝。他们的太平山计划刚刚起步,联署才收集到几千个签名,离真正推动政策改变还很远。

“我们需要一个更快的证明。”宇翔说,“一个能立即展现诚意,让灵鸟的善良部分看到希望的象征性行动。”

“比如?”雨萱问。

宇翔思考片刻,想起在镜中世界看到的马耀巫医,想起那个古老的祭坛:“如果我们能在太平山原来的圣地遗址,举行一场现代与古老结合的仪式?邀请部落代表、环保团体、政府官员、学者、普通市民一起,公开承认过去的错误,承诺未来的保护,并立即开始行动——比如当场种植第一批树苗?”

文浩眼睛一亮:“这有可能。我可以联系部落长老,看他们是否愿意参与。但仪式需要...特殊的布置,才能让灵界‘看到’。”

“镜子。”宇翔说,“需要镜子,但又不是普通的镜子。需要一面能连接现实与灵界,能反射诚意与行动的‘桥梁之镜’。”

他们想起了陈文浩博物馆里的那面活化镜。经过上次的平等对话,那面镜子似乎进入了新的状态——它不再展示恐怖的影像,而是偶尔会映出一些美好的画面:森林复苏、河流清澈、人与动物和谐共处。但更多时候,它只是一面安静的旧镜子。

三人前往博物馆。陈文浩接待他们时,看起来比之前放松许多:“那面镜子最近很平静,甚至...有点太安静了。我有时会对着它说话,它不再回应,但镜面会微微发光,像是听懂了。”

他们进入储藏间。镜子静静立在房间中央,周围依然有盐圈,但盐已经很久没更换了,却没有被污染的迹象。镜面映出他们的倒影,清晰正常。

宇翔将手放在镜框上,闭上眼睛,尝试与镜灵沟通。没有语言交流,只有一种感觉——镜灵在“等待”,等待某个重要的时刻,等待被用于某种有意义的事情。

“我们想借这面镜子去太平山,用于一场和解仪式。”宇翔对着镜子说,“你愿意成为桥梁吗?让人类世界的诚意,能被灵界看到、感受到?”

镜面泛起涟漪,如同水面被轻触。涟漪中浮现一行字:“若真诚,愿为桥。”

协议达成。陈文浩同意出借镜子,但坚持要一同前往:“这面镜子跟了我三十年,就像...孩子一样。我要确保它被正确使用。”

接下来几周,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文浩成功说服了部落的三位长老参与仪式,其中包括巴隆·瓦旦。环保团体“山林之友”同意组织志愿者参与植树环节。一位关注环境议题的立法委员承诺出席,并带来林务局的官员。

宇翔和雨萱则负责仪式内容的设计。他们不想做成单纯的表演,而是要创造真正的“对话空间”——人类与自然、现代与传统、罪责与救赎之间的对话。镜子的布置是关键:它将被安置在仪式中心,但不会直接面向人群,而是朝向太平山圣林的方向,让山林的“倒影”能被镜子捕捉、传递。

王婆婆提供了仪式所需的传统元素:特定的草药、矿石、编织图案。她还教给他们一段特殊的祈祷文,需要在仪式中由所有人齐声念诵,创造“集体的诚意振动”。

“声音是另一种镜子。”王婆婆解释,“它能反射意图,传递能量。如果足够多的人真心齐声祈祷,那种振动能穿越界限,到达灵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额头的契约印记偶尔会发烫,提醒宇翔时间在流逝。镜子们依然保持那种诡异的安静,但宇翔开始注意到新的现象:镜中的色彩似乎比现实更鲜艳,镜中的光线似乎比现实更柔和,仿佛镜中世界在自我美化,与现实形成越来越大的反差。

一天晚上,宇翔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站在两面巨大的镜子之间,一面镜子映出现实世界:污染、破坏、贪婪、匆忙;另一面镜子映出镜中世界:纯净、完整、和谐、宁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哪个世界更真实?哪个世界更值得存在?”

他醒来,浑身冷汗。窗外晨光熹微,镜子们安静地反射着晨光。但宇翔突然意识到:如果镜中世界持续美化自己,与现实世界的反差越来越大,会产生什么?会不会有人开始更喜欢镜中的倒影,甚至想“进入”镜中世界?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仪式日期定在十月十五日,满月前夜,作为万圣节临界点的预热。地点在太平山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这里曾是古老的集会地,后来被开发为观光步道,最近因生态保护考量而暂时关闭。

十月十四日,团队提前上山布置。镜子被小心地运送至仪式地点,安置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木架雕刻着灵鸟、树木和波浪的图案,象征天空、大地与水的联结。镜子朝向圣林方向,角度经过精确计算,确保在仪式时间能同时捕捉到月光和森林的倒影。

傍晚,一切准备就绪。宇翔独自走到镜子前,进行最后的检查。夕阳西下,镜子映出橙红色的天空和被染成金色的森林。一切平静美好。

但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景象的变化——森林的倒影中,出现了一条小路,一条现实中不存在的小路,蜿蜒通向密林深处。小路的尽头,隐约有一座建筑的轮廓,像是...日式神社?

宇翔猛地回头看向现实中的森林。只有茂密的树木,没有小路,更没有建筑。

他再看向镜子。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缓缓走向那座神社。人影穿着日据时期的制服,身形与曾祖父林清源的照片惊人相似。

镜中的曾祖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他的脸在镜中清晰可见,年轻,但眼神充满疲惫与悔恨。他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宇翔读懂了唇语:“阻止...重复...”

然后镜面泛起涟漪,景象恢复正常的森林倒影。

宇翔心跳如鼓。这是警告?是提示?还是某种幻觉?

他立即找到文浩和巴隆老人,描述所见。巴隆沉思良久,说:“日据时期,日本人在太平山确实建过一座小型神社,祭祀山神,试图安抚因砍伐而愤怒的灵体。但神社早就荒废了,位置也失传了。如果你在镜中看到了它...”

“也许镜子在指引我们去那里?”雨萱猜测,“也许仪式需要在那个地点进行?或者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文浩查看地图和旧档案:“神社的大致方位有记录,但具体位置不确定。而且那里现在是禁止进入的生态保护区,地形复杂,有危险。”

“但如果那是灵鸟——或者镜灵——的指引...”宇翔犹豫,“也许我们应该去看看?”

经过讨论,他们决定在仪式前,派一个小队去寻找神社遗址。宇翔、文浩、巴隆老人,再加上两名熟悉地形的部落青年,组成探索队。雨萱和其他人留在仪式地点继续准备。

第二天清晨,探索队出发。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旧步道前进,巴隆老人凭记忆和直觉带路。森林在晨雾中显得神秘而静谧,鸟鸣声清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但深入约一小时后,气氛开始变化。鸟鸣声减少,森林变得异常安静。树木的形状也变得奇怪——有些树干扭曲成不自然的螺旋状,有些树枝交错形成类似笼子的结构。更诡异的是,他们开始看到镜子的碎片。

不是完整的镜子,而是破碎的镜片,嵌在树干上、散落在草丛中、甚至悬挂在树枝上,像是某种怪异的装饰。这些碎片反射着森林的景象,但反射出的画面略有扭曲,像是透过哈哈镜看到的。

“这些是...”文浩捡起一片镜片,镜片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只鸟的眼睛。

“警告标记。”巴隆老人表情严肃,“灵鸟——或者说祸伏鸟——在标记领地。我们接近它的核心领域了。”

继续前进,镜子碎片越来越多,最后他们来到一片空地。空地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就是神社遗址,但已经被彻底改造。

神社的建筑基本完好,是典型的日式木造结构,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物质,像是玻璃或水晶,反射着周围的一切。神社前的鸟居(神社入口的拱门)更是完全由镜子碎片拼接而成,每一片都映出扭曲的森林影像。

神社周围,树木的树干、枝叶、甚至地面,都镶嵌着镜子碎片。有些碎片悬浮在空中,违反重力地缓慢旋转。整片区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立体的万花筒,现实与倒影在这里疯狂交织,让人头晕目眩。

“这是...镜宫。”文浩低声说,“传说中祸伏鸟在现世的巢穴之一。但通常这种巢穴只存在于镜中世界,不会在现实中如此...实体化。”

宇翔感到额头的契约印记开始发烫。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镜子碎片都在映出他们的影像,但每一个影像都略有不同:有的影像在向前走,有的在后退,有的在左转,有的在右转...就像是展示了所有可能的选择路径。

“它在测试我们。”巴隆老人说,“看我们会选择哪条路,哪种反应。”

宇翔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与镜灵的平等对话,想起新契约的原则。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宫说:“我们不是来挑衅的,是来对话的。我们带来了诚意,想重建契约。请指引我们正确的路。”

所有镜子碎片同时闪烁。闪烁停止后,所有碎片中的影像统一了——都指向神社的正门。

他们走向神社。门是开着的,内部一片漆黑。但就在他们踏入门槛的瞬间,神社内部亮起了光——不是电灯或火光,而是镜子反射的光。神社内部完全被镜子覆盖,天花板、墙壁、地板,全都是镜子,形成一个无限延伸的迷宫。

而在迷宫的中心,悬浮着一颗“心脏”。

那是一颗由无数镜子碎片组成的球体,直径约一米,缓慢旋转。球体内部有光芒脉动,像是心跳。最诡异的是,球体表面不断浮现影像:被砍伐的森林、哭泣的部落老人、测量山林的曾祖父、现代城市的扩张...还有宇翔他们的脸。

“这是...”宇翔感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

“记忆的核心。”文浩说,“祸伏鸟收集的所有痛苦记忆,凝聚在这里。也许也是灵鸟善良部分的...牢笼。”

球体停止了旋转。表面浮现出一行文字,是正反重叠的,需要镜像阅读:“要融合,先理解。要和解,先承受。”

“什么意思?”一名部落青年问。

话音未落,球体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中,宇翔感到意识被拉扯,如同之前进入镜中世界的感觉,但这次更强烈,更无法抗拒。

当他重新获得感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是太平山林场,日据时期。但他不是旁观者,他“是”林清源,他的曾祖父。

不完全是附身,更像是...体验记忆。他能感受到林清源的身体,林清源的感官,林清源的思想和情感,但自己的意识依然存在,像是坐在驾驶座旁的乘客。

他感受到年轻身体的活力,感受到野心和抱负,感受到对“进步”的信仰,也感受到面对古老森林时的微小不安——那种不安被理性压抑,被同僚的鼓励淹没,被上司的命令覆盖。

他(林清源)正在指挥工人测量一棵巨大的神木。神木需要十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皮上有着古老的纹路,像是自然的文字。工人们犹豫,低声说着“这棵树有灵”“砍了会遭天谴”。

林清源大声说:“迷信!这是资源,是木材,是帝国的财富!测量!”

工人们开始工作。就在这时,宇翔(作为旁观意识)感受到了一种...注视。来自森林深处的注视,来自每棵树的注视,来自土地本身的注视。那注视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伤,像是母亲看着不懂事的孩子准备做不可挽回的错事。

林清源也感到了什么,他抬头四顾,但只看到森林和工人。他摇摇头,把那种感觉归为“山林湿气引起的寒意”。

测量完成,标记做好。第二天,电锯声响起。

宇翔(作为林清源)看着神木倒下。巨大的树身在倒下时发出雷鸣般的断裂声,那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一声悠长的叹息。树冠落地,激起漫天尘土和落叶。

那一刻,宇翔感到心脏一阵剧痛——不是生理上的,是灵魂上的。他(林清源)也捂住了胸口,脸色发白。旁边的工人问:“林先生,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