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忽然想笑。像幼时在花园里发现只瘸腿的雀儿,明明能一把捏死,偏要撒把米粒看它挣扎。
「可是瑞大哥?」她对着窗缝轻声问,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窗外「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坐在地。
贾瑞瘫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
他听见窗内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吱呀」一声——支摘窗竟从里面推开半扇。王熙凤扶着窗框俯身看他,鬓边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轻轻晃着。
「瑞大哥怎么坐在湿地上?」她蹙起眉,眼角却弯着,「快进屋喝杯热茶暖暖。」
贾瑞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裤腿滴滴答答淌着泥水。他昏头昏脑地跟着那抹杏黄身影跨进门槛,满屋子暖香扑面而来,熏得他头晕目眩。
王熙凤已施施然坐回妆台前,从镜子里打量他:「瑞大哥今日来得巧,刚得了些暹罗进贡的香茶。」
贾瑞盯着镜中她梳理鬓角的玉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没看见王熙凤抚鬓时,指尖划过镜面带起的诡异波纹——那铜镜像水面般荡开涟漪,映出的影像突然对他眨了眨眼。
「二嫂子……」他痴痴向前迈步,「你待我真好。」
平儿端着杏仁茶回来时,在廊下听见屋内传来低语。
她凑近窗缝,看见贾瑞正对着梳妆镜手舞足蹈,而王熙凤斜倚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香炉里的灰。更骇人的是,那面铜镜里竟映出两个王熙凤——一个慵懒靠在榻上,另一个正贴在贾瑞耳畔呵气如兰。
「明日酉时,叔公旧书房。」镜中人伸出鲜红的舌尖,「我等你呀。」
平儿手一抖,瓷碗险些落地。她慌忙退开几步,故意提高声音:「奶奶,杏仁茶端来了!」
屋内动静戛然而止。
待她推门进去,只见贾瑞满面红光地往外走,嘴里反复念叨着「酉时旧书房」。王熙凤仍坐在榻前,业火红莲纱不知何时已滑落肩头,露出颈间点点猩红——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过。
「收拾了吧。」王熙凤用帕子拭着脖颈,「这香熏得人头疼。」
平儿垂首应诺,拾起披肩时触到一片湿冷的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