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还在对着镜子磕头。
额头撞出的血染红了镜框,他却感觉不到疼。镜中幻象越来越露骨,有个「王熙凤」甚至撩起裙摆,对他露出大腿内侧的红莲纹身——那纹路与他偷来的披肩绣样一模一样。
「好嫂子,让我进去……」他用血淋淋的额头抵着镜面哀告。
镜中人突然集体静止。最中间那个缓缓贴近,鼻尖几乎要穿透镜面:「拿你十年阳寿来换,可愿意?」
「愿意!都愿意!」贾瑞忙不迭应承。
镜子发出「喀啦啦」的脆响,裂纹以他额头为中心蛛网般蔓延。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争相抚摸他涕泪交加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战栗,竟觉得快美难言。
「不够。」镜中人们撅起嘴,「要你祖父那方歙砚。」
贾瑞一愣。那是贾代儒视若性命的物件儿……
「舍不得?」幻象齐齐后退,镜面开始恢复原状。
「我拿!今夜就拿来!」贾瑞扑上去抱住镜子,像抱住最后救命稻草。他没看见身后房梁上,平儿正死死捂着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王熙凤在贾母榻前猛地起身。
「老祖宗恕罪,我得去更衣。」她几乎是踉跄着逃出暖阁。方才幻象竟透过联结反噬,她清楚尝到贾瑞应许十年阳寿时,那瞬间涌来的生机——像口烈酒灌进喉咙。
廊下冷风一吹,她扶着柱子干呕。平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往她手里塞了块冰帕子。
「旧书房……」小丫鬟声音发颤,「瑞大爷他、他在啃镜子……」
王熙凤用冰帕子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业火红莲纱在怀中发烫,烫得心口那片皮肤都要烙出花纹。她该害怕的,该立刻去找马道婆驱邪。
可当她想起贾瑞磕头时那滩血,竟无端品出几分酣畅来。
像三伏天喝了冰镇梅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