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颤抖,「成了!元春她……点燃了!」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下,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她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积年的沉重,也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慰藉。她并未睁眼,只将头微微仰起,对着那幅「金玉盟」图,喃喃道:「祖宗保佑,我贾门气运,终得延续。」
她起身,由王夫人扶着,走到窗边。夜空被远处皇宫方向那异样的光华映得微亮。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似乎已看到了贾府更加煊赫的未来。
「传话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权威,「府里上下,谨慎当差,勿要给娘娘丢脸。另,库房里那柄红玉珊瑚树,还有前儿粤海将军送来的那匣子明珠,打点出来,明日我亲自进宫谢恩。」
「是。」王夫人恭顺应下,眼角细纹里都透出光彩。女儿得宠,便是她最大的倚仗。
然而,喜悦之下,潜流暗涌。
王夫人想起前几日薛姨妈带着宝钗过来请安,言语间提及「金玉良缘」时那热切的眼神,又想起府中下人间隐隐流传的、关于那林姑娘与宝玉的「木石前盟」的闲话……如今元春地位愈固,这「金玉盟」的大旗,便更能牢牢压制住那些不合时宜的「草木之情」了。为了宝玉的前程,为了贾府的长远,元春这盏「灯」,必须亮下去,也必须只能照亮「金玉」这条路。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因女儿消耗自身而产生的细微刺痛,便被更强大的、对家族利益的考量压了下去。
凤藻宫中,元春只觉得捧着流光盏的手臂渐渐酸麻,那灼热感已透过琉璃,烙进皮肉骨髓。她感到一种空虚,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那绚烂的光焰掏空了。视线偶尔扫过殿角,金钏儿那看似恭顺、实则时刻关注的身影,便落入眼中。
她心下清明如镜。
这光焰是她生命燃起的火,照亮的是贾府的青云路,温暖的是「金玉盟」的千秋梦。而她自身,不过是这辉煌盛宴上,最先被消耗的那一盏灯油。
窗外,宫墙的废墟幻影在炽光中沉默矗立,预示着终将到来的倾颓。
殿内,金玉的枷锁无声收紧,将她牢牢钉在这宿命的祭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