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殿宇何其辉煌,这荣耀何其煊赫,可她站在这里,却只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家族看到她带来的权势,天庭看到命运轨迹的推进,皇帝看到后宫祥瑞的象征……可有谁看到,这光华之下,生命正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她想起省亲那夜,大观园的灯火璀璨,姊妹们的笑语喧阗,宝玉那纯然欣喜的眼神。那一刻的温暖与真切,与眼前这冰冷燃烧的辉煌相比,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
不知怎地,这句多年前读过的、不知出自何人的残句,蓦然浮上心头。当时只觉凄婉,此刻品来,竟是字字泣血,句句成谶。
她看到殿角垂手侍立的金钏儿,那丫头低眉顺眼,可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飞快地扫过她手中的流光盏,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兴奋,唯独没有对她这个「人」的担忧。
是啊,她们要的是贤德妃的荣光,是贾府的保障,谁在乎这荣光是否以血肉为燃料?
绝望,如同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缠绕住她仅存的力气。她放不下了。不是不能,而是……无处可放。这双手,已被家族的期望、天庭的律令、自身的神性,乃至这整个人间世道的规则,共同铸造成了托举这盏「命运」的形状。
她只能看着。
看着这光焰如何绚烂。
看着自己的生命如何被这绚烂吞噬。
看着那宫墙的废墟阴影,如何在这极致的光明中,一寸寸变得坚实,如同最终的归宿,沉默地等待。
凤藻宫亮如白昼,是皇城里最耀眼的存在。
可捧着这光明的她,却已提前看到了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