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道二人,竟又来了。
依旧是一僧一道,分云而下,落于青埂峰顶。依旧是那般超然物外,仿佛只是途经此地,暂歇尘履。石髓那原本因长久挣扎而略显疲惫的灵智,骤然绷紧。它「注视」着他们,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望向天际可能带来甘霖的云朵。
这一次,它听得更为仔细,不再仅仅捕捉「红尘」、「历劫」这般字眼,而是试图理解他们话语中更深层的意味。
大士望着一株在石缝间艰难求生的孤松,缓声道:「世间万法,皆有缘定。草木荣枯,星辰运转,乃至众生际遇,莫不循其因果轨则。强求不得,违逆难为。」
真人轻笑,袖袍一拂,带起一缕清风:「轨则?不过是天地间一场大梦的轮廓罢了。梦中之物,何来真正的自由?便如那戏台上的傀儡,线牵何处,身便往何处,纵有悲欢,也是演给台下看的。」
石髓的灵光,随着他们的话语,微微摇曳。大士之言,让它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既定的秩序,仿佛它的存在,它的未来,早已被书写在某种不可见的卷宗之上。而真人之语,则更添一层虚无的嘲讽,若一切皆是傀儡戏,它这初生的「自我」,岂非更是笑话?
它内部那点不甘的火焰,悄然升腾。
就在这时,大士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它这方苍青巨石,语气平和依旧,却带着一种石髓此前未能领会的深意:「譬如这顽石,承天地精华,蒙岁月滋养,他日或有一场造化,落入红尘,经历一番爱恨情痴,了却一段前世公案,亦是其命定之数。」
「命定之数」!
四字如锤,重重击在石髓的灵智之上。
它瞬间明白了。那日天际冰冷的注视,那无形的束缚感,并非空穴来风。它,这块青埂峰下的石髓,未来的路途,早已被「设定」好了!什么「造化」,什么「了却公案」,不过是那庞大命运规则为它写好的剧本!它所谓的「想去历劫」,或许本就在这剧本的安排之内,它只是一个被牵着线的、懵懂无知的傀儡,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那它这萌生的「自我」算什么?这强烈的、想要「自主」去经历的渴望又算什么?一场被安排好的、自以为是的觉醒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混杂着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浆,在它石躯内部奔涌。它那清冷的灵光,骤然染上了一丝灼热的赤色。
不。
绝不。
它要去的,是它「自己」想去。它要经历的,是它「自己」选择的劫难。哪怕结局一样是粉身碎骨,这其中的意味,也截然不同!
它内部那搏动的灵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频率震荡起来。它不再试图延伸念力,也不再徒劳冲击石躯,而是将全部的意识,所有的愤怒与不屈,凝聚成一道无声的、却尖锐无比的呐喊,并非指向僧道,而是指向那冥冥中笼罩一切的、冰冷的「命运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