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当恐慌的市民再次涌向东市时,却见市场入口处,已然搭起了官府的棚子,棚前立着醒目的牌子:“官粮平粜,斗米四十文”。一队队羽林军士兵盔明甲亮,维持着秩序。虽然排队的队伍依旧漫长,但那种疯狂的抢购和绝望的气氛,却瞬间被一种带着希望的秩序所取代。
“是官粮!陛下放官粮了!”
“四十文!比涨价前还便宜十文!”
“我就说陛下不会不管我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那些囤积居奇的私商粮行,顿时门可罗雀。他们试图也跟着降价,但官府的平价粮就像定海神针,牢牢地钉死了市场的心理预期。他们手中的粮食,瞬间从奇货可居变成了烫手山芋。
与此同时,“通济”、“丰泰”两家钱庄门口,也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原本预计一两个时辰就会被兑空的银库,仿佛深不见底。一箱箱沉甸甸的官银,在羽林军的护卫下,公然从后门运入钱庄。那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几乎晃瞎了挤兑者的眼。
“兑!有多少兑多少!”钱庄掌柜此刻底气十足,声音洪亮。
排在前面的人将信将疑地兑走了铜钱和银子,却发现后面的人依然能顺利兑付。恐慌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泄气。不少人开始犹豫,甚至有人悄悄离开队伍,后悔不已——存在钱庄好歹还有利息,取出来又能放哪里?
一场足以颠覆寻常王朝的金融风暴,就在这雄厚到令人绝望的财力支撑下,消弭于无形。
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卫地组的行动如同无声的暗流,更加迅疾。
通过追踪大宗粮食交易的资金流向,以及排查那些在挤兑风潮中异常活跃的“储户”(实为门阀圈养的门客、仆人),一条条线索迅速汇聚。
所有的证据,最终都指向了几家背景深厚的商号——“永丰粮行”、“太行货栈”,以及表面上与独孤阀切割,实则由其暗中控股的“隆盛号”钱庄。正是这几家商号,联手在短时间内吃进了市面上近七成的流通粮食,并组织了针对朝廷关联钱庄的挤兑。
暗卫甚至截获了几封密信,虽然用语隐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指令,与此次经济动荡的节奏高度吻合。信件的末尾,虽然没有署名,但那独特的用印习惯和传递渠道,经智经推演比对,与独孤阀核心人物常用的几种隐秘联系方式,重合度高达九成以上!
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连同部分密信抄本和资金流向图谱,被秘密呈送至杨广的案头。
杨广翻阅着报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发作,更没有像处置赵七或周崇那样,立刻下令抓人杀人。
“记录在案,归档封存。”他只是淡淡地吩咐暗卫统领,“将‘永丰’、‘太行’、‘隆盛’及其背后主要人员的监控等级,提升至‘甲等’。”
“陛下,我们不……”暗卫统领有些不解,证据已然如此确凿。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深邃:“杀几个商人,动不了门阀的根本。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隐藏得更深。这笔账,朕先给他们记着。”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城外那片恢复了秩序的洛阳城。“经济之战,也是人心之战。他们想让百姓饿肚子,让市井乱起来,从而质疑朕的新政,动摇朕的统治根基。朕偏要让他们看看,朕不仅能让他们吃饱,还能让这天下,变得比他们掌控时,更加富足安稳。”
“等到秋后,等到他们所有的底牌都出尽,等到他们自以为安全的时候……”杨广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再连根拔起,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暗卫统领心中一凛,躬身领命而去。
杨广独自立于殿中,智经在脑中无声运转,推演着接下来的局势。门阀的经济攻势被暂时挫败,但他们绝不会甘心。朝堂、地方、经济三管齐下皆未能奏效,那么,他们还能依仗什么?或者说,他们还能勾结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舆图上那两个巨大的外部威胁——北方的突厥已然被打残,那么……盘踞太原,虎视眈眈的李阀?又或者是那些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时刻准备“代天选帝”的江湖势力?
这场围绕着新政的斗争,似乎正将越来越多的势力,卷入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