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开春后,随着第一支从北边回来的商队带到望竹镇的。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阳光稀薄地照在墨香书坊的窗棂上。
沈清弦正站在西墙最高的书架前,整理一批新收的地方县志。
他需要踮起脚,才够得到最上层。
门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市井声。
“……听说了吗?京城里出了大事!”
几个妇人聚在书坊斜对面的胭脂铺子门口,一边挑拣着廉价的头油,一边压低了声音交谈,那声音在午后寂静的街上,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啥大事?还能比年节涨价更大?”
“哎呦,可不是买卖上的事!是那顶顶尊贵的瑞亲王府!”
沈清弦抽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一本《陇西风物志》的书脊上,仿佛在努力辨认那几个字。
“瑞亲王?那位女王爷?她怎么了?”
“不是她怎么了,是她府里那个正君!姓苏的,听说出身可了不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苏家的公子!”
“哦,那位正君啊,咋了?”
“废啦!打入冷宫啦!”说话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某种隐秘的幸灾乐祸,仿佛谈论这等高高在上人物的跌落,能给自己平淡的生活添上几分奇异的色彩
“圣旨都下了,说是什么‘善妒失德、构陷他人、不堪为亲王内助’!连他娘,那位苏尚书,也一并倒了霉,官儿没了,家也抄了!”
“天爷!构陷他人?构陷谁?”
“还能有谁?不就是前几年,王府里那个……听说长得极好、却短命的玉璃公子嘛!”
妇人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神秘的意味,“我就说当初那事蹊跷!好端端一个人,说偷东西就偷东西,说没就没影了。原来是这位正君爷容不下人,使了下作手段!如今可好,老天开眼,让王爷给查出来了!”
“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体体面面的大家公子,背地里这么狠毒。”
“可不是!听说那位王爷也是个重情义的,为了给以前那个冤死的讨公道,连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君都不要了,家门都清理了!啧啧,这手段,这心性……”
“嗐,什么重情义,没准是早就厌烦了,找个由头罢了。那些贵人家里,弯弯绕绕多着呢……”
妇人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转为对贵人家阴私更琐碎的猜测和感叹。
沈清弦的手还停在书脊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胸口的起伏,在透过窗棂的稀薄光柱里,显出微弱的痕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
他去拿旁边另一册更厚的《河工纪要》。很沉。
就在书册脱离书架的那一刻,他右手的手腕抖了一下。
沉重的书册脱手,“啪”地一声,砸在书架下堆着的几卷备用宣纸上,又滚落在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声响惊动了柜台后的柳云织。
她抬起头,看见沈清弦僵立在书架前的背影,愣了一下,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走过来。
“清弦?没事吧?是不是这书太沉了?”她弯腰,将散落的书页拢起,合上书册,拍去灰尘。
沈清弦垂下眼,看着柳云织的动作。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散乱的、绘着蜿蜒河道的线条上,有些模糊。他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接柳云织递过来的书。
“我来吧,有点重。”柳云织说,将书放在一旁矮几上,又担忧地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先歇会儿,喝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