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28:55:41
她连接通讯系统:“哈伦,我需要暂停下一轮训练。推迟……两小时。”
“发生什么事了?”哈伦的声音充满关切,“你的生物读数显示极度压力。”
“我需要处理一些个人事务。两小时后我会恢复正常。”
“莉娜,我们现在不能——”
“两小时,哈伦。这是命令。”
沉默。然后:“明白。训练推迟到两小时后。但你必须在开始前接受状态评估。”
“我会的。”
断开连接后,莉娜走出工作舱,漫无目的地沿着“银鸥号”的环形走廊行走。苏醒者们匆匆经过,有的抱着数据板,有的低声讨论技术细节,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宏大行动的准备中。
他们相信的东西,有多少是真实的?
她经过记忆档案馆时,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调取所有关于SEED协议委员会成员的公开和非公开记录,”她对档案系统说,“时间范围:最后冬眠日前100天到冬眠日。”
系统开始检索。数以千计的文档、会议纪要、通讯记录被列出。莉娜快速浏览,寻找异常模式。
她发现了凯尔所说的那些标准化特征:大量记录的背景噪声相似,时间戳过于规整。更让她心寒的是,在这些记录中,关于“意识重构”的讨论总是被框定为“技术进步”、“自愿参与”、“文明存续的必要代价”。
没有玛雅质问委员会的那次会议的正式记录。
没有关于父亲焦虑的原始日志。
只有一个光滑的、一致的、英雄主义的叙事。
“你在找什么?”
莉娜抬头,看见米里亚姆站在档案馆门口。伦理学家看起来也很疲惫,但眼神敏锐。
“真相。”莉娜简单地说。
米里亚姆走进来,瞥了一眼屏幕:“凯尔找过你了。”
“你知道?”
“他先来找的我,”米里亚姆平静地说,“作为伦理组负责人,他觉得应该让我知道。我告诉他,他应该直接告诉你。”
“所以你一直知道这些记录可能被篡改?”
“怀疑过,”米里亚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但从没有确凿证据。历史总是由幸存者书写的,而在我们这里,书写历史的是那些设计了整个冬眠协议的人。”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怀疑和证据是两回事,”米里亚姆直视她的眼睛,“而且,莉娜,你现在知道了真相的片段,你打算怎么做?在距离孵化还有不到三十小时的时候,告诉所有人:我们一直相信的英雄故事可能是被精心编造的?我们父亲的牺牲可能不完全是自愿的?”
莉娜没有回答。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米里亚姆继续说,“假设凯尔的发现全部属实,假设你父亲确实是在压力下接受了意识重构,假设整个英雄叙事是委员会为了文明凝聚力而构建的——这会改变现在的事实吗?”
“什么事实?”
“你父亲确实在UX-7等了我们三百年的事实。他确实为了保护混沌核心而融入秩序场的事实。他确实在消失前留下信息,给我们选择权的事实。”米里亚姆的声音变得柔和,“那些行动是真实的,无论动机背后有多少复杂性。”
“但如果爱也是被设计的——”
“爱从来不是纯粹的,”米里亚姆打断她,“即使没有被意识重构,人类的爱也总是混合着责任、愧疚、社会期待、自我认同。你父亲爱你,这是真的。他可能同时也感到被迫,感到恐惧,感到不甘——这些情绪可以共存。人性本来就是矛盾的。”
莉娜看着屏幕上一行行被标准化的记录。是的,人性是矛盾的。但系统性掩盖这种矛盾,创造单一叙事,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暴力——对记忆的暴力,对复杂性的暴力。
“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她最终说,“不是为了否定父亲的牺牲,而是为了理解它的全部重量。一个被简化的英雄故事无法支撑一个真实文明的诞生。”
“那你想什么时候公开?”米里亚姆问。
“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专注在孵化上。”莉娜关掉档案界面,“但在那之后——如果我们成功了,新文明诞生了——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所有历史记录,进行彻底的还原。不是为了指责,而是为了理解。”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那么真相也会随着我们一起消失。但至少,”莉娜站起身,“在我消失前,我知道了更完整的图景。”
倒计时:28:01:33
她还有两小时。两小时来消化这个颠覆性的信息,两小时来重新校准自己与父亲记忆的关系,两小时来决定如何带着这个新的认知去领导接下来的行动。
“我需要你的帮助,米里亚姆。”
“做什么?”
“帮助我进行一次伦理推演:如果新文明诞生,我们应该如何向他们讲述起源故事?是给予他们那个光滑的英雄版本,还是给予他们包含矛盾、压力和复杂性的真实版本?”
米里亚姆思考了很久:“这取决于我们希望他们成为什么样的文明。一个建立在单一神话上的文明,可能会更团结,但也更脆弱,更不容忍歧义。一个建立在复杂真相上的文明,可能会更坚韧,更能应对矛盾,但也可能在早期就陷入存在主义危机。”
“就像我们现在的困境。”莉娜苦笑。
“正是。”米里亚姆点头,“所以也许答案不是二选一,而是找到一个讲述的方式:承认英雄行为的同时,也承认背后的挣扎;承认牺牲的伟大,也承认被迫的悲哀。让新文明从一开始就理解,生命和选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莉娜感到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内心开始松动。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接纳:接受父亲可能既是英雄也是受害者,接受历史既是真实的也是被构建的,接受爱可以同时是纯粹的和被污染的。
这种接受很痛,但比单纯的神话更真实。
“谢谢你,米里亚姆。”
“去准备吧,”伦理学家温和地说,“两小时后,十五个人在等你。整个文明在等你。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需要你的是未来。”
莉娜离开档案馆,回到自己的舱室。她调出父亲的最后影像,这次没有问“这是真的吗”,而是说:
“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全部真相。但我知道你等了我三百年。我知道你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我知道你在消失前说爱我。”
“这就够了。”
她关闭影像,开始为两小时后的训练做准备。
倒计时在视野中稳定闪烁:
27:44:19
时间仍在流逝。
而真相,像所有复杂的事物一样,继续存在于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等待被更完整地理解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