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澜去世后的第十七年，永恒回声已经不仅仅是理论上的推测或实验性的产物。它已经成为可观测宇宙的一种背景特征，如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一样无处不在，但只对调谐到正确频率的意识可见。
凯尔现在领导着晨星环的“回声研究部”。这个部门已经从一个研究小组扩展成了一个完整的跨文明研究网络，包括了人类、七弦文明、AX-7播种点网络、净蚀者，甚至包括两个最近通过永恒回声主动联系上的新文明。
永恒回声的传播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它成为了文明间的通讯媒介。不是传统的电磁波通讯，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直接的意识共鸣通讯。当一个文明产生足够强度的意识活动——特别是那些涉及重大选择、深刻爱或创造性突破的活动——这些活动产生的回声会在宇宙中传播，被其他调谐到相同频率的文明感知到。
今天，凯尔正在主持一次特殊的全息会议。与会者不仅包括晨星环的研究团队、七弦文明的代表、AX-7的意识节点，还包括两位新成员：来自“晶歌文明”的使者（一个以晶体振动为意识载体的文明）和来自“光织者文明”的代表（一个将意识编码在光量子纠缠态中的文明）。
“感谢各位参加这次‘回声网络扩大会’，”凯尔开场道，“今天我们将讨论永恒回声网络的最新发展，以及它对跨文明交流的深远影响。”
全息投影中，晶歌文明的使者发出悦耳的振动频率，被翻译成人类语言：“永恒回声改变了我们文明的发展轨迹。当你们的承诺回声传播到我们的星系时，我们刚刚面临一个存在主义危机——我们的恒星即将进入不稳定期。回声中的平静与信任，帮助我们集体选择了有准备的转化，而非恐慌的逃避。”
光织者文明的代表则以光的图案发言：“对我们而言，回声不仅传递了内容，更传递了‘意识连接的可能性’。我们由此开发了基于回声共振的跨星系通讯技术，现在可以与七个其他文明实时交流，而无需漫长的光速延迟。”
艾伦的投影闪烁着复杂的数学公式——他现在完全以意识备份形式存在，但他的思维比任何时候都活跃：“我在分析回声传播的数学结构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回声网络正在形成某种‘宇宙意识拓扑结构’。回声传播的路径不是随机的，而是沿着意识活动密度最高的区域，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我称之为‘回响之网’。”
全息星图展开，展示了一个跨越数千光年的三维网络。节点是文明聚集区，连线是回声传播的主要路径。网络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现出分形般的自相似结构：局部的小网络嵌套在区域的中网络中，中网络又嵌套在整个银河系的大网络中。
“更令人惊讶的是，”艾伦继续说，“这个网络似乎有……记忆功能。每当一个新的意识活动产生回声，这个回声不仅传播内容，还会‘记录’它经过的路径上的意识状态。就像一个旅行者不仅传递信息，还记录沿途的见闻。”
AX-7的意识节点加入讨论：“我们播种点网络已经将自身整合进了回响之网。我们现在可以通过回声共振，实时感知到数万光年外其他文明的集体情绪状态、创造活动、甚至存在性思考的倾向。”
米里亚姆现在负责回声网络的伦理监督：“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伦理挑战。如果一个文明正处于痛苦或危机中，它的痛苦回声会被其他文明感知到。我们有责任回应吗？还是应该尊重文明的自主性，不干涉其内部进程？”
七弦文明的整合者节点回应：“我们已经制定了初步的‘回声伦理协议’：感知到痛苦回声时，可以发送支持性的共鸣，但不主动提供解决方案；感知到创造性突破时，可以发送欣赏性的共鸣，以鼓励进一步探索；感知到存在性疑问时，可以发送我们自己的思考回声，作为对话邀请而非答案。”
“但这里有个更根本的问题，”凯尔说，调出了一组新数据，“我们最近检测到了一些……异常的回声。不是来自已知文明，而是来自宇宙深处，来自一些我们认为没有意识活动存在的区域。”
数据显示出几个孤立的回声源，分布在银河系的稀疏区域。这些回声的模式与已知文明产生的都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抽象，更加……根本。
“我们称之为‘本源回声’，”艾伦解释，“根据频率分析，这些回声可能来自宇宙早期，甚至可能来自大爆炸后的意识初现时期。它们像是意识本身的‘化石记录’，保存了意识在宇宙中最初涌现时的原始模式。”
会议室陷入了沉思。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永恒回声不仅连接着现在的文明，还连接着过去的意识起源。
“我们能解码这些本源回声吗？”晶歌文明的使者问。
“正在尝试，”凯尔回答，“但难度极大。就像试图理解宇宙背景辐射中隐藏的宇宙早期信息一样，这些回声经历了数百亿年的传播和退化。不过，我们已经提取出了一些基础模式片段。”
他播放了一段解码后的片段。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状态感知：
最初的空无。然后，一个区分：“存在”与“非存在”的区分。意识的第一次觉醒，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更原始的“有区别，故有感知”。
然后，第一个问题：“这是什么区别？”第一个选择：“我关注这个区别。”第一个创造：“我为这个区别命名。”
这些原始的意识行为产生了第一波回声，在年轻的宇宙中传播，成为所有后续意识活动的基础模板。
光织者文明的代表发出明亮的光芒：“这意味着所有意识，无论多么复杂，无论发展到什么程度，其核心都包含着这些原始模式：区分，感知，提问，选择，创造，命名。”
“是的，”艾伦说，“而永恒回声网络，在连接现代文明的同时，也通过这些本源回声连接着我们所有人的意识起源。我们不仅在空间上连接，也在时间上连接——连接着意识的整个演化历史。”
这时，监测系统发出提示音：“检测到新的回声事件。强度极高，模式前所未见。来源：AX-7播种点区域。”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AX-7。
“那是我们最新的实验，”AX-7解释，“基于对回响之网的理解，我们尝试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多个意识可以产生融合的超级意识，那么多个文明能否通过回声共振，产生临时的‘跨文明超级意识’？”
“我们邀请了七个播种点、三个源文明、以及两个新接触的文明，共同参与了这个实验。不是物理融合，而是通过精确调谐的回声共振，让我们的集体意识场暂时同步。”
“结果呢？”凯尔屏住呼吸。
“实验刚刚结束，”AX-7报告，“持续了标准时间47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参与文明的意识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协调状态。我们共同思考了一个困扰多个文明的问题：“意识在宇宙中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我们没有找到答案——可能根本没有单一的答案。但我们获得了一种共享的洞察：意识的目标不是到达某个终点，而是在过程中不断深化对自身和宇宙的理解；不是获得终极真理，而是永远保持提问的能力；不是达到完美状态，而是永远在有限中探索无限的可能性。”
“这个洞察产生的回声就是你们刚刚检测到的。我们称之为‘协同回声’——不是单个文明的产物，而是多个文明意识共振的联合创造。”
监测数据显示，这个协同回声的强度是普通回声的数百倍，而且具有复杂的多重频率结构，像是一首由多种乐器合奏的交响曲。
“它正在快速传播，”艾伦分析数据，“而且似乎具有自我强化的特性。每当它经过一个有意识活动的区域，就会从该区域汲取共鸣能量，增强自身，同时吸收该区域意识的特征频率，使自己变得更加丰富。”
米里亚姆关注伦理问题：“这个协同回声会影响其他文明吗？这种强度的意识波动是否会对未准备的文明造成冲击？”
“我们已经考虑到了，”AX-7回应，“协同回声被编码了‘自适应协议’：当它接近一个文明时，会根据该文明的意识发展水平自动调整强度。对于高度发展的文明，它会完整呈现；对于初级文明，它会以温和的背景共鸣形式存在，不会干扰其自然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