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等待本身也是侦查(1 / 2)

云东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特需病房。

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特有的、属于医院的沉闷气味。

监护仪在床头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屏幕上起伏的绿色线条显示着心率。

方信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左臂打着石膏悬在胸前,额头的纱布下隐约能看到缝合的痕迹。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异常明亮,

清醒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床边的移动餐桌上摊开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上面用右手歪斜但依然有力的字迹,写满了七条线索。

笔记本旁边放着一部屏幕碎裂但仍在工作的手机,

此刻正显示着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看了近一个小时。

身体各处的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特别是左臂桡骨裂开的地方,即使固定了也随着心跳传来钝痛。

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牵扯着神经。

方信很疼,疼的自己的心都快碎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这些,

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局势分析上。

对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

泥头车撞击的瞬间、巨大冲击力爆开的威能、母亲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

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

不是恐惧,这些东西吓不倒方信。

而是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愤怒,

愤怒到了极致。

但方信也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越是极致的愤怒,越需要极致的冷静。

方信把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

七条线索,条条指向李东江。

但每一条都还差最后一口气,

能直接、彻底、无法辩驳的,把李东江彻底钉死的那口气。

“车祸和医闹是警告,也是他们惊慌失措的证明……”

方信用还能动的右手食指,轻轻点着笔记本上第一条和第二条,

大脑进行着深度思考:“他们想让我怕,让我分心,让我退……”

“但真正让他们怕的……”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条和第四条:“是机床厂的旧账,和矿上可能出过的人命……”

这就是李东江的命门。

一个涉及国有资产流失,

一个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两件事相隔多年,但都和李东江的仕途关键节点紧密相连。

只要揭开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可证据呢?

刘旺的口供是突破口,但不够稳固,也不足以致命。

单凭区区一个远房亲戚的指认,

李东江完全可以推说是诬陷、是报复、是被人利用。

还有大把的空间和缝隙可以耍花样。

“刚子”是关键,是连接李东江和犯罪现场的活扣。

但他人在哪?

机床厂的原始档案,特别是能显示李东江亲自插手干预、压低评估价的原始修改稿,

那才是真正的铁证。

可是档案在哪?

真如孙志芳含糊暗示的,还在某个尘封的角落里?

矿上旧事,时间久远,

知情人要么拿了封口费远走他乡,要么已经被“安排”妥当。

陈国强说找到了线索,但需要时间,更需要确凿的人证物证。

时间……

时间啊……

方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对手不会给他时间。

李东江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疯狂地抹除痕迹,一边布置更狠的后手。

柳嘉年在市里施压,丁茂全在省里可能也在活动。

袁宏在留置中心,无法得知他正经历着什么。

方信只知道,袁宏在里面每多待一天,都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也凭空多了许多难以预料的巨大变数……

不能等。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

方信拿起手机,点开加密通讯软件,开始输入指令。

右手因为吊着点滴有些不便,打字速度很慢,

方信也不着急,正好可以让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给陈国强的信息最长,也最关键:

“我伤势无碍,勿念。现在形势紧迫,需改变策略。建议:一、集中所有可靠人手与技术资源,不惜代价,72小时内查明‘刚子’真实身份并定位,如可能,实施控制。此人是连接刘旺口供与实际行动的最直接环节,撬开他的嘴,可撕开整个诬陷链条。

二、车祸与医闹调查继续,但要与第一条并案,深查资金来源、指令传递链条,目标指向幕后。

三、矿上旧事线索宝贵,但宜外松内紧,秘密核实,重点寻找当年事故家属、知情矿工或乡镇经办人,固定证言,暂勿打草惊蛇。

四、我母亲与刘梅阿姨处,万请加派人手,确保绝对安全。

辛苦了,老陈。”

发出之后方信思考了一会,

接着又给陆建明和沈静发去指令:

“暂停对机床厂历史宽泛排查。集中力量做一件事:找到当年经手机床厂改制工作底稿、领导签批修改稿或任何非正式过程文件的老经委档案员、经办人、退休干部。

重点:谁负责保管?存放在何处?钥匙在谁手?注意方法,以学术研究、历史整理等名义接触,务必隐秘。盼速有突破。”

两条指令发出,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信慢慢放下手机,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又检查了伤口。

接着温和的询问方信:“疼得厉害吗?要不要用点止痛药?”

“不用,谢谢。”

方信简单的摇摇头。

他需要保持头脑清醒,止痛药会让人昏沉。

护士离开后,方信重新靠回去,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的花园里,有病人在家属搀扶下慢慢走动,

阳光很好,一片与病房内紧绷气氛截然不同的平和景象。

方信现在要做的,除了等待各方反馈,就是以“伤者”这个被动的身份,观察、判断。

谁会来?

以什么名义来?

说什么?做什么?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侦查。

下午三点,病房门被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