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和燕雯被核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在云东县激起的涟漪远超他们的想象。
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冷眼旁观,
更多的人,则在悄然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和态度。
县纪委内部,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微妙而压抑。
监察四室门可罗雀,往日那些借故来“取经”或“交流”的人不见了踪影。
萧胜主持日常工作,更加谨小慎微。
陆建明埋头整理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旧档案,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静则被方信明确要求,将之前所有关于招投标数据分析、企业关联图谱的模型和资料全部加密封存,
未经许可不得调阅。
她虽然不解和不甘,但严格执行了命令,
只是偶尔看向方信空着的主任办公室时,眼中会闪过一丝担忧和愤懑。
案件审理室那边,高涛在燕雯停职后,精神头明显充足了不少,
虽然只是临时协助的身份,但言谈举止间已隐隐以负责人自居,对林辰和苏晓也开始摆起架子。
林辰和苏晓心中不忿,但碍于形势,也只能忍耐,更加埋头于案卷之中,用沉默表达着对燕雯无声的支持。
县委大院里,各种揣测和流言在茶水间、走廊角落悄然滋生、发酵。
方信“买豪宅”的细节被添油加醋,衍生出数个版本。
有人说他收了李东江余党的好处费,有人说他利用办案信息搞内幕交易,
甚至有人将之前他受伤住院时收到的果篮慰问,都臆想成某种“进贡”……
尽管房贤平牵头的核查组才刚刚开始工作,远未有任何结论,但很多人仿佛已经在心里给方信定了罪。
这股墙倒众人推的暗流,让许多原本对方信抱有善意或中立的人,也开始保持距离。
世态炎凉,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方信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无暇也无意去辩解。
他每天按时上班,处理监察四室必须由他签字的日常文件,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
其余时间,就是配合核查组的谈话。
面对梁和的核查组提出的问题,他条理清晰,不厌其烦地将看房的过程、资金来源(两人积蓄、家庭支持、公积金贷款计划)、选定那套房子的原因和价格……
原原本本,反复说明。
关于周卫国,他将那次家访的前因后果、在场人员、谈话内容,甚至周卫国当时的情绪状态,都巨细靡遗地陈述。
他提供了所有能提供的票据、聊天记录、通话清单(公开部分)。
他的态度坦荡到近乎迂腐。
但这种彻底的坦荡,反而让负责谈话的干部监督室人员,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的严肃,渐渐变得有些无奈和……同情。
因为他们发现,方信所说的一切,几乎都能找到旁证或合乎逻辑的解释。
看房是公开行为,中介、房东、家人都可证实。
购房款来源清晰可查。
与周卫国的接触光明正大,且有陆建明全程陪同。
周晓军的工作调动,是交警队内部的正常轮岗,其转正考试流程合规,成绩有效。
核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举报信提出的“疑点”,在方信提供的证据和解释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而牵强。
就在核查组准备形成初步核查结论的前一天,
市纪委信访室再次向云东县纪委下发加密传真,
附带了举报人补充提交的新证据材料。
材料中新增了三份关键内容:
一是署名“云东县纪委退休干部”的情况说明,称亲眼目睹方信在李东江案办理期间,
多次在非工作时间与周卫国私下见面,且每次见面均无第三人陪同,
二是周卫国之子周晓军的同事出具的书面证言,证实周晓军曾在酒局上声称,自己能顺利转正,是“方主任打了招呼”,
三是方信母亲贺慧丽名下银行卡的流水截图,显示在李东江案结案后,有一笔五万元的转账入账,汇款方为周卫国的远房侄子。
传真件附带市纪委领导新的批示,要求云东县纪委对新增线索一并核查,一周内上报完整核查结果。
房贤平接到材料后,第一时间向赵正峰做了汇报。
核查组紧急调整工作方案,暂停了初步结论的拟定工作,于次日再次对周卫国、周晓军及相关人员开展谈话核实,
同时向银行调取了贺慧丽银行卡的完整流水记录。
核查组同步通知方信,就新增线索接受谈话问询,原本趋于明朗的核查工作再次陷入停滞。
举报信来自市纪委,领导有批示,核查不到彻底水落石出就不能轻易结束。
必须形成一个能够交代过去的、滴水不漏的书面结论。
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而折磨人的。
方信知道急不得,他只能忍耐。
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自证清白和维持监察四室基本运转这两件事上。
他明确告诉萧胜,
近期室里的工作原则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所有可能有争议的线索,一律暂缓,所有对外沟通,务必谨慎。
他要在这个特殊时期,把监察四室打造成一个铁桶,不给任何人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与此同时,他也在冷静地观察和思考。
举报信来得太巧,内容太准,时机太好。
就在他和燕雯刚定下房子,就在他刚刚开始梳理骏腾公司的外围线索不久。
这绝不是巧合。
柳嘉年、白鸿熙。
他在心里锁定了这两个名字。
只有他们,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
柳嘉年熟悉纪委运作,白鸿熙在组织系统深耕多年,
两人联手,炮制这样一封“专业”的举报信,并推动到市纪委层面,完全可能。
他们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恶心自己,拖延时间?
方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那个方向,是正在如火如荼建设中的云东新城。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对手如此急切地、不计代价地要把自己拖入泥潭,是否因为自己已经接近了某个让他们恐惧的开关?
他们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消失”,以便完成某个关键的步骤?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生寒。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核查期间,他任何针对外部的调查行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对方攻击的新弹药。
他只能等,只能忍。
他将这个判断,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再次加密传递给了陈国强和贾慧月。
就在方信在云东陷入静默风暴的同时,
骏腾建设公司那间最新装修完成的,视野极其开阔的总经理办公室里,
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骏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景色,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志得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