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赵正峰办公室,方信没有回监察四室,而是走到了办公楼顶层的天台。
这里空旷,风大,能让人头脑清醒。
凭栏远眺,整个云东县城尽收眼底。
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旋转,那里汇聚着无数人的野心、财富和欲望,也可能隐藏着最肮脏的交易。
而近处,县委大院、各机关单位,看似秩序井然,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无数人心怀鬼胎,等着看他的下场。
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破局。
但破局的点在哪里?
直接反击流言?
效果有限,且容易陷入口水战。
从核查入手自证清白?
需要时间,而对手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新城的方向。
A-07地块……赵骏……钱卫东……还有那个神秘的“L先生”……
对手如此疯狂的攻击他,根本原因,是怕他查下去,怕他触碰到那个核心的利益链条。那么,这个链条目前最脆弱的一环在哪里?
是资金!
贾慧月提示过,骏腾资金链紧张。
沈静之前的数据也显示其扩张激进。
赵骏在资金吃紧的情况下,还要不惜代价拿下A-07,他后续的开发资金从哪里来?
违规融资?非法集资?
还是通过规划、评估的漏洞,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如果……如果能找到骏腾公司资金链问题的确凿证据,或者发现其在新城土地获取过程中存在重大违规的迹象,那么,形势将瞬间逆转。赵骏自身难保,柳嘉年、白鸿熙的报复也就失去了支点,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这个证据,他现在被调查的身份,很难去查。
陈国强或许可以,但公安介入企业经济问题,需要更明确的线索和程序。
贾慧月那边,从虚假增资入手,也许是个方向,但同样需要时间。
除非……能让对手自己露出马脚,
或者,内部出现问题。
方信的思绪飞速转动。
他想起了燕雯找到的那本钱卫东的旧笔记本,
想起了沈静正在进行的文本分析,
想起了陈国强盯着的那些“老鼠”……
或许,可以试着打草惊蛇?
不,是敲山震虎。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他需要一些“道具”,
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更需要……一点点运气。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是陈国强的号码。
方信立刻接通:“老陈?”
电话那头,陈国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紧张:
“方信!出事了!刚才,你母亲的调理馆,被人砸了!”
方信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妈呢?人怎么样?”
“阿姨没事,你放心。只是她受了点惊吓,我的人到的及时,把那帮混蛋当场按住了三个,跑了一个。”
陈国强快速说道:“但是你的店被砸得一塌糊涂,玻璃全碎了,桌椅设备都毁了,那帮人下手特别狠,还留了话……”
“留了什么话?”
方信声音冰冷。
“说……说让你识相点,赶紧滚出云东,不然下次砸的就不是店了……”
陈国强咬牙切齿的说道:“妈的,无法无天!我已经把人带回来了,正在审!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
方信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对手见舆论攻击效果初显,马上开始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段,威胁他的家人,
无缝衔接,连绵不断,逼迫他就范!
怒火,在方信的心中熊熊燃烧。
越是这种时候,方信只能越是强迫自己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对手得意。
“老陈,”
方信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问清楚,是谁指使的。手段可以灵活点。另外,保护好我妈,暂时接到安全的地方。店砸了就砸了,人没事最重要。”
“我明白!你放心,阿姨我已经安排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了。这帮杂碎,一个都跑不了!”
陈国强拍着胸脯保证。
挂了电话,方信站在天台上,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发。
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毒火,终于烧到了他的身上,烧向了他的至亲。
但这把火,也彻底烧掉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顾虑。
对手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恪守什么规矩了。
战争,开始了。
方信拿出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分别发给了沈静和陈国强。
给沈静的是:“加快文本分析,重点关注与土地纠纷、暴力威胁、资金链相关联的近期舆情和旧闻,不限云东,扩展至齐州。我要看到关联图谱。”
给陈国强的是:“深挖砸店者背景,往上追,不要怕牵连。同时,秘密调查骏腾建设及其关联企业,近半年的异常资金流动、民间借贷、与特定人员的非正常经济往来。注意隐蔽,有异常即可,不必深入。”
发完信息,删除记录。
方信站在天台迎着狂风,看着面前云东县的广阔天地,
目光冷峻、锋锐。
既然你们要玩狠的,要烧光所有退路。
那么,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方信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手机,
拨通了县纪委干部监督室主任梁和的电话。
“梁主任,我是方信。有重要情况需要向组织汇报。”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母亲经营的养生调理馆,刚刚遭到不明身份人员打砸。我已经报警,目前警方正在处理。特此向组织报备。”
电话那头的梁和显然愣住了,
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什、什么?方信同志,你母亲没事吧?人有没有受伤?”
“人没事,受了惊吓。店铺损失较大。”
方信说的很平静,接着补充说道:“打砸者被当场抓获三人,目前正在县公安局接受调查。据初步了解,这很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纪检监察干部家属的打击报复行为。”
他将“纪检监察干部家属”和“打击报复”两个词咬得很重。
梁和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方信同志,你放心,组织一定会高度重视!我马上向赵书记汇报!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谢谢梁主任。我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也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公道。”
方信礼貌而疏离地说完,挂了电话。
这一通电话,是必须走的程序。
他要将母亲遇袭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定性为“针对纪检干部的打击报复,”
将其纳入组织视野,而不仅仅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这样一来,陈国强的调查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和更大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
我方信,不会因为威胁而退缩,反而会利用一切合法手段,将敌人的暴行暴露在阳光下。
打完电话,方信没有立刻离开天台。
他需要冷静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
对手的攻势是组合拳:
举报信污名化、流言蜚语中伤、暴力威胁恐吓。
目的很明确:逼他自乱阵脚,要么妥协退让,要么在愤怒中犯错。
他不能上当。
反击必须精准、有力,
且完全在法律和纪律框架内进行。
方信目前的优势是什么?
第一,身在体制内,仍是县纪委监察四室主任。
尽管被核查,但职务未免,组织身份和政治资源仍在。
这是他与暗中敌人周旋的根本。
第二,他并非孤军奋战。
陈国强代表的公安力量是明枪,
贾慧月代表的检察力量是暗箭,
沈静的技术分析和燕雯发现的旧笔记本是弹药。
还有赵正峰、房贤平等至少持中立或善意态度的领导。
第三,他已隐隐掌握了对手的命门。
敌人越是疯狂,越说明这个项目对他至关重要,也越可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第四,时间站在正义一边。
对手的疯狂恰说明其心虚。
拖得越久,对方暴露的破绽可能越多。
当然,前提是他能顶住压力,并找到那个一击致命的破绽。
理清思路,方信心中有了初步的计划。
他走下楼,回到监察四室。
萧胜、陆建明、沈静都在,
显然已经听说了调理馆被砸的消息,
三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愤怒。
“方主任,阿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