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要,其实也是要。说要,其实也不是要。”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童般的狡黠:
“陛下,老道问你,治国与修道,可有相通之处?”
朱胜沉思片刻,答道:
“治国需明大势,顺民心;修道需明天道,顺自然。两者皆需‘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
陈抟抚掌大笑。
“那陛下觉得,如今天下之势如何?”
“大乱之后有大治。蒙古北退,宋土渐平,朝堂清明,江湖安定。”
“正是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之时。”
“积蓄之后呢?”
陈抟追问。
朱胜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北定草原,南靖海疆,使我大明国威远播,万邦来朝。”
“好志气!”
陈抟赞道,随即话锋一转。
“但陛下可知,为何历代王朝,开国时皆奋发向上,至中叶便渐趋保守,末年则积弊丛生?”
“请老祖指教。”
“因为‘势’会变。”
陈抟伸手指向脚下的云海。
“你看这云,聚散无常,变幻莫测。天下大势,亦是如此。”
“开国时,百废待兴,上下同心,此乃‘生发之势’。”
“中叶时,承平日久,得利者固守现状,此乃‘守成之势’。”
“末年时,积重难返,矛盾爆发,此乃‘崩坏之势’。”
他收回手,看向朱胜:
“陛下如今所处,正是由‘生发’向‘守成’过渡之时。此时最易滋生怠惰,最易忘记初心。”
“老道传《蛰龙法》,是想告诉陛下:治国如修行,需时时自省,常保清醒。”
“《蛰龙法》的精髓,不在‘蛰’,而在‘醒’。”
“于至深之眠中保持灵台清明,于至静之境中感应天地变化。”
“陛下修此法,可于日理万机之余,得一喘息之机;可于纷繁世事之中,存一超然之心。”
朱胜闻言,肃然起身,对着陈抟深深一揖:
“老祖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陈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副棋盘。
那棋盘非木非石,竟像是云雾凝聚而成,落在巨石上时,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棋盘上纵横十九道,线条分明,却无棋子。
“来,陪老道下一局。”
陈抟笑道。
“当年与赵匡胤下棋,赌的是山中百姓之赋税。今日与陛下下棋,老道也厚着脸与陛下赌一赌。”
“若是我胜了,还望圣上能够免了宋土百姓的赋税。”
“也不用太久,一年足矣。”
朱胜看着棋盘点点头,在棋盘一侧坐下:
“晚辈棋力浅薄,还请老祖指教。”
“指教谈不上,随意下便是。”
陈抟伸手在棋盘上一拂,两罐棋子凭空出现。
一罐黑子,墨如深渊;
一罐白子,莹如皓月。
“请。”
朱胜也不推辞,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星位。
陈抟执白,落在左下星位。
起初数十手,两人落子如飞,皆是堂堂正正的开局。
但渐渐的,朱胜感到了压力。
陈抟的棋风看似平和,实则深不可测。
每一子落下,都不显山露水,但数十手后回头再看,却已布下天罗地网。
“陛下可知,何为‘棋道’?”
陈抟落下一子,忽然问道。
“请老祖赐教。”
“棋道,就是取舍之道。”
陈抟指着棋盘。
“你看,这一子,你若是要救,就要舍弃那边的势力。若是要攻,就要承受后方的空虚。”
“治国亦是如此。北征草原,就要耗费钱粮,可能影响民生。安抚江湖,就要给予特权,可能助长势力。”
“如何取舍,全在一心。”
朱胜沉思良久,落下一子:
“老祖是说,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最合适的选择?”
“正是。”
陈抟赞许地点头。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追求面面俱到,往往面面不到。”
“陛下这些年做得很好——该狠时狠,该柔时柔,该进时进,该退时退。”
“但老道要提醒陛下:随着年纪渐长,权力稳固,人会越来越倾向于‘守成’,越来越不敢‘取舍’。”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王朝衰败的开始。”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下棋。
然而,朱胜平常可未曾修过棋艺。
但在棋之一道上,面对陈抟老祖,未免差了太多。
不多时。
朱胜便败在了陈抟老祖的手中。
陈抟胜过朱胜,随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望向西沉的落日:
“时候不早了,陛下该回宫了。”
“日后若是圣上有事,尽可遣人前来这华山之巅寻我。”
听了陈抟这话,朱胜自然知道陈抟是什么意思。
不由得心中一喜。
大明又多一当世顶尖强者。
随即朱胜也起身,郑重行礼:
“今日得见老祖,聆听教诲,朕胜读十年书。”
陈抟摆摆手:
“圣上,客气话就不必说了。老道传《蛰龙法》于陛下,也算是了一桩心事。”
说着,他又躺回巨石上,侧身而卧,恢复了最初的睡姿。
“圣上且回宫吧。”
话音落下,他的呼吸已变得绵长悠远,仿佛真的睡去了。
朱胜站在巨石前,看了许久,最后深深一揖,转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