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尔山的融雪,顺着金兀术点将台的石阶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蜿蜒的水痕,像极了血玉裂纹里渗出的红丝。
林嫚砚踩着湿滑的台阶往上挪,怀里的桃花玉佩烫得厉害,两半拼合的桃花纹路在体温下渐渐显露出细小花纹——是幅点将台的剖面图,标注的藏宝处就在残碑后的石壁里,旁边画着个小小的枫叶钥匙图案,和她攥在手心的钥匙形状严丝合缝。
“姑娘这玉佩邪乎得紧。”同行的老猎户往火堆里添了块桦木,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今早见你从双龙泉过来,玉佩在太阳底下泛红光,把你影子都染成红的了。我们山里人都说,被血玉缠上的人,影子会跟着玉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林嫚砚的指尖抚过玉佩背面的牙印,突然想起地洞坍塌前周砚臣最后的眼神——左眉骨皮肤下那颗闪烁的痣,和陈怀夏的痣一模一样。
血玉断面上“怀夏砚臣本是一人”的字迹在脑海里翻涌,难道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三年来陪在她身边的究竟是谁?是周砚臣的躯壳装着陈怀夏的魂,还是陈怀夏的执念化成了周砚臣的模样?
风卷着松涛从山顶扑下来,残碑后的石壁突然发出“咔啦”轻响,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
林嫚砚举着火把往里走,岩壁上的凿痕还很新鲜,像是刚被人开过,碎石堆里嵌着片玉屑,红得像血,和她怀里的血玉残片质地相同,上面还沾着点丝线——是银镯上的银丝,和周砚臣裂开的银镯同个料子。
“有人比我们先到。”老猎户攥紧腰间的猎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这洞眼是新凿的,看土痕顶多半个时辰。刚才在山脚下见个穿黑棉袄的后生,背着个大包袱往这边赶,耳后有道疤,跟你说的周先生模样不差。”
林嫚砚的心跳猛地加速。
周砚臣果然没死!他也在找台子里的东西!
她想起玉谱终卷上消失的字迹,还有地洞石台上那颗变成石头的“人心”,突然明白所谓的“玉谱终卷藏于人心”根本是幌子,真正的秘密藏在点将台里。
可周砚臣为什么要抢在她前面?他到底是敌是友?
洞穴深处传来水滴声,滴答、滴答,在空荡的石室里撞出回响,像老座钟的摆锤在敲。
林嫚砚数到第三十七滴时,火把突然“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石室中央的石棺——棺盖的锁扣是枫叶形状,上面刻着的纹路和她手里的钥匙完全吻合,锁孔里还嵌着半片玉屑,红得发亮,像是刚被人试过钥匙。
“这是陈老爷子的衣冠冢。”老猎户往石棺前撒了把糯米,“当年陈少爷亲手葬的,说里面藏着陈家最大的秘密,要等‘枫玉合璧,魂归故里’才能开。我们山里人都不敢靠近,说夜里能听见里面有人吹笛子,调子跟《送魂谣》一个样。”
林嫚砚将枫叶钥匙插进锁扣,转动的瞬间,石棺发出“嘎吱”的沉响,一股浓郁的樟木香气飘出来,混着淡淡的松烟墨味——是陈怀夏书房里的味道,他总爱在樟木箱子里藏账本,说能防蛀虫,每次开箱都带着这股清苦的香气。
棺内铺着暗紫色的寿锦,上面摆着的不是衣冠,是个黑木匣子,匣盖的浮雕是两株纠缠的桃树,一株开花,一株结果,花心处嵌着的血玉正好组成完整的枫叶形状。
林嫚砚刚要伸手,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来个熟悉的影子,耳后有道醒目的疤。
“嫚砚,别碰它。”周砚臣的声音带着喘息,黑棉袄上沾着泥土和血渍,左手虎口的月牙疤在火光里泛着红,“这匣子有机关,碰了会触发暗器。刚才在山脚下见个假道士,拿着和你一样的钥匙,说要开棺取玉,结果被箭射穿了肩膀,跑的时候掉了个令牌,上面刻着‘顾’字。”
林嫚砚猛地回头,看见他手里果然拿着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顾”字,背面的花纹和圆通观壁画角落的印章一模一样。
是双龙泉的顾先生!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难道玉谱里说的“林家秘密”和顾家有关?
石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棺壁的暗格里射出数支弩箭,擦着林嫚砚的耳边飞过,钉在岩壁上,箭尾的红缨在火光里晃出细碎的影,像极了陈怀夏当年给她扎的红头绳。
周砚臣一把将她拽到身后,短刀“叮叮当当”挡开剩下的箭,火星溅在他耳后的伤疤上,竟烫出个小小的水泡,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眼睛死死盯着石棺里的黑匣子。
“这机关是怀夏设的。”他的刀尖挑开匣盖的暗扣,“只有他知道怎么破解。你看这桃树浮雕,开花的要顺时针转,结果的要逆时针转,转错一步就会触发毒气。”
他转动雕花的瞬间,匣盖发出“咔哒”轻响,里面露出的不是玉谱,是叠整齐的青布褂子,领口绣着的“陈”字旁边,有个极小的“嫚”字,是她的笔迹,针脚歪歪扭扭,还是当年初学刺绣时的手艺。
褂子口袋里装着支竹笛和半块血玉。
竹笛的吹孔处有圈深深的牙印,是陈怀夏吹笛时的习惯,他总爱无意识地咬着吹孔;血玉的断面上刻着行小字:“民国一十九年冬,与砚臣分玉为誓,他日若为邪祟困,以血饲玉可镇魂”,笔迹是陈怀夏的,却在“砚臣”二字上划了道深深的刻痕,像是后来添的。
“这是……”林嫚砚的指尖抚过血玉上的刻痕,突然想起血玉断面上“怀夏砚臣本是一人”的字迹,难道他们当年分的不是玉,是魂?陈怀夏的魂藏在阳玉里,周砚臣的魂藏在阴玉里,所以才会有“魂分两地”之说?
周砚臣突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嘴角咳出的血滴在青布褂子上,晕开朵暗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