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的亥时,蔡家沟的山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打在慈云寺的灰瓦上噼啪作响。林嫚砚猫着腰跟在陈怀夏身后,脚下的碎石子混着泥浆,硌得千层底布鞋又湿又沉。
为了给咳血的槐生找解药,他们不得不冒着夜雨再次潜入这座诡异的古庙,每个人的衣襟都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都放轻脚步,踩着青砖走。”陈怀夏压低声音,勘探锤在手里转了个圈,锤头的寒光在朦胧月色下一闪而过。他指了指前面虚掩的大殿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绿光,像极了荒坟里的鬼火,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念咒声,顺着雨丝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马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里面装着民团的火药和硫磺粉,他喘着粗气,粗布褂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显出嶙峋的骨架。
“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的,雨点子落身上都带着股寒气。”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早知道这么折腾,还不如让李团长带弟兄们来硬闯,省得半夜在雨里遭这份罪。”
“硬闯不行。”林嫚砚轻声反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鬓角的碎发粘在脸颊上,又凉又痒。
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院墙根的杂草在风中摇曳,影影绰绰像有人埋伏,“游方医会操控毒烟,上次在偏殿咱们都见识过,硬闯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命。咱们得悄悄找到解药,救槐生要紧,姥姥一个人在玉器铺怕是快撑不住了。”
她摸了摸领口的血玉,玉身冰凉如铁,红纹却隐隐发亮,像有火苗在里面跳动,透着不祥的预兆。
狗剩子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枝,紧张得指节僵硬,眼睛瞪得溜圆像铜铃。
“陈大哥,你听,那念咒声越来越近了。”他的声音发颤,连带着手里的桃木枝都在抖,“跟圆通观的道长念经不一样,咋听着这么瘆人?像是……像是坟地里的哭丧声。”
他紧紧跟在老马身后,脚尖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耳根子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一片。
四人借着雨幕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大殿。念咒声越来越清晰,是个沙哑的男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字一句都透着诡异的韵律,像毒蛇吐信般钻进耳朵里。
陈怀夏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贴着斑驳的墙壁,慢慢探出头往殿里看。
大殿中央的三足香炉里冒着幽幽的绿色烟雾,绕着香炉盘旋上升,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围着香炉踱步,手里还拿着个暗红色的桃木剑,剑尖时不时指向香炉,嘴里念念有词,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游方医!”陈怀夏迅速缩回身子,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压低声音道,“他在搞邪术,香炉里的烟不对劲,发绿光,跟偏殿蛊罐里的毒气一个颜色。”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眉头拧成个疙瘩,“这老小子倒是会选时候,夜雨阴沉,最适合搞这些阴损勾当。”
林嫚砚心里一紧,刚要说话,就听到殿里的念咒声突然变快,音调也拔高了许多,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紧接着,香炉里的绿色烟雾猛地暴涨,像被人用手搅动的墨水,瞬间弥漫开来,又像有生命般骤然凝聚,化作一条水桶粗的蛇形,鳞甲分明,吐着分叉的信子,朝着门口的方向猛扑过来,带着刺鼻的腥甜气。
“不好!快跑!”陈怀夏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林嫚砚的胳膊,将她拽到旁边的供桌底下。
勘探锤“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的火星瞬间被雨水浇灭。几乎同时,绿色毒烟组成的蛇头“砰”地撞在门框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毒液般的烟雾溅落在地上,青砖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坑,发出滋滋的怪响,一股焦糊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弥漫开来。
老马反应也不慢,从布包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火药包,用牙齿咬开引线,划亮火柴点燃,朝着大殿中央奋力扔去。
“轰隆”一声巨响,火药包在香炉旁炸开,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连雨丝都染上了橘红色。
毒烟组成的蛇形被炸开的气浪冲散,绿色烟雾四处弥漫,呛得人忍不住咳嗽,烟雾飘过的地方,供桌上的木头瞬间变黑腐烂。
“这招管用!”老马又掏出几个火药包攥在手里,脸上沾着泥点,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冒火,“俺就不信炸不散这鬼东西!当年在珠尔山打熊瞎子,比这厉害的场面俺都见过!”
他说着又摸出火柴,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抖,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
游方医被爆炸声惊得一个趔趄,念咒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月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林嫚砚这才看清,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两口干涸的血井,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黄黑的牙齿。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像藤蔓般缠绕蔓延,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像极了三年前林嫚砚在勘探队营地见过的邪祟印记,当时那个队员没几天就浑身发黑死了。
“是邪祟!他被邪祟附身了!”林嫚砚心里一沉,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在雨水的浸泡下冰凉刺骨。
她赶紧从怀里掏出几块血玉碎片,是出发前特意从血玉上敲下来的,按照父亲林哲手记里的记载,在供桌下快速摆出一个简单的防护阵。
血玉碎片一落地,就发出淡淡的红光,在地面上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四散的毒烟挡在外面,毒烟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怀夏握紧勘探锤,眼神凝重如铁:“狗剩子,快去看看后窗有没有退路!老马,准备好火药包,听我号令再扔!”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观察着游方医的动向,对方正重新念起咒语,声音比刚才更加诡异,地上的绿色烟雾又开始凝聚,这次不再是蛇形,而是变成了无数只小虫子,密密麻麻地朝着供桌爬来,所过之处,青砖被腐蚀出一道道沟壑。
狗剩子应声而去,矮着身子在大殿里快速穿梭,躲避着四处弥漫的毒烟。没多久就跑了回来,脸上沾着灰尘,压低声音道:“陈大哥,后窗没锁,插销是坏的!外面是片荒地,长满了蒿草,能通到山路上!”
他跑得满头大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还攥着块从窗台上掰下来的木头,上面沾着绿色的毒烟,正在慢慢腐烂,“就是窗户有点小,得委屈大伙儿钻过去,俺刚才试了试,能钻。”
“好!”陈怀夏当机立断,眼神锐利如鹰,“老马,扔火药包掩护!嫚砚,你跟在我后面,把血玉碎片都带上!狗剩子断后,注意别落下东西!咱们从后窗突围!”
老马立刻点燃两个火药包,引线“滋滋”地冒着火花,他瞅准时机,朝着游方医的方向用力扔去。
爆炸声再次响起,震得大殿的梁柱都在摇晃,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火光中,游方医的念咒声被打断,凝聚的毒烟虫子又被冲散,绿色烟雾弥漫在大殿里,呛得人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