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日头,从陶赖昭古城东墙外升起来,斜斜地照在棺材沟口那棵有五百树龄的老榆树上,以及榆树旁边的柴家坡子屯。
日头刚冒尖,光就裹着雪气洒过来,积雪顺着虬结的枝桠往下淌,滴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底很快又结了层薄冰。
林嫚砚跟着玄真道长、陈怀夏从棺材沟往石头城子古城赶时,棉鞋上还沾着沟里的黑泥,那泥带着股腥气,蹭在裤脚边,冻成硬邦邦的黑壳。
站在沟顶往南望,能看见松花江的冰面,泛着冷森森的光,像块被磨亮的青石板,陶赖昭古城的炊烟就飘在江冰与山林之间,淡得像要被风扯散。
“再走二里地就到新安堡屯了,要不歇口气?”陈怀夏勒住马,回头看林嫚砚——她棉帽的帽檐结着层薄霜,睫毛上也沾了点白,手里还攥着从棺材沟捡的黑藤残段,那藤条干了也发黏,指甲盖蹭过都留黑印。马鼻息喷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又被东风吹散。
林嫚砚摇了摇头,把黑藤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腥气还没散:“老郎中说这藤里裹着地脉邪毒,得赶在晌午前把残段给他看,晚了怕邪味散了查不出门道。”
玄真道长在一旁应和,手里的桃木剑轻轻敲着马镫,剑身上缠着的红绳晃来晃去:“嫚砚说得对,棺材沟的邪祟虽暂时退了,可地脉里的根没除,就像地里留了草籽,开春还得冒头。”
三人催着马往古城走,过了新安堡屯,就是谢家岗子屯。屯东头,护城河水的气息就飘了过来——冰缝里渗的水带着股土腥,和棺材沟黑藤的味混在一起,竟有几分像。
进了古城西门,老郎中早就在药铺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从北门井里打的水,水面浮着层淡青的膜,用树枝一挑,膜就碎成细片,沉在碗底。
“你们可算回来了!”老郎中把碗递过来,声音都带着急,“今早天刚亮,我去北门挑水,一看见这水就慌了,用银针试了试,针尖都黑了。我又去护城河边挖了土,你看这土粒。”
老郎中从布兜里掏出把干土,摊在手心,土粒间缠着细如发丝的黑丝,风一吹,黑丝也不散,还往手指缝里钻,“这是地脉串毒的征兆!邪毒顺着地脉走,一头往东边山泉堡悬棺去,一头往西南陶赖昭古城的棺材沟窜,再不管,石头城子古城的庄稼地都得荒,到时候连吃的都没了!”
林嫚砚蹲下身,把棺材沟的黑藤残段和土里的黑丝放一起,没想到那黑丝竟慢慢缠在藤段上,像活的似的,缠得紧了还泛出淡红的光。
陈怀夏凑过来,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纸,是他前几日画的石头城子古城周边地脉草图,用炭笔标了几条虚线,线旁还写着小字:“护城河东段渗黑,双龙泉屯水味异”。
“我按老郎中说的,顺着护城河水查过,地脉在地下分了岔,往东南通圆通观的那条早干了,就剩两条活脉——一条往东,是山泉堡东面会溏溪悬崖上的悬棺洞,另一条往西南,是陶赖昭古城东面石人山上的棺材沟。”
他指着草图上的红点,“这是悬棺洞,那是棺材沟,两点连起来,正好穿石头城子古城而过。”
“那咱们得分着查,不能攥着拳头使不上劲。”
林嫚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棉裤上沾的雪沫簌簌往下掉,“我带老马去东边山泉堡,悬棺洞离双龙泉屯近,那边的地脉裂痕多,说不定能找着邪毒源头;道长您和赵三哥回棺材沟,用您的结界术把沟口封严实,再埋些地脉阻邪符,别让邪祟顺着脉道往石头城子古城钻;怀夏,你跟着老郎中在城里查,记录地脉走向,看看哪段脉道邪毒最浓,咱们也好对症下药。如果你觉得人手不足,你去圆通观求玄通道长帮忙。”
这话刚落,赵老三就从药铺里跑出来——他刚去民团给李团长报信,听说要分兵,脸立刻沉了下来,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嫚砚姑娘,这可不行啊!棺材沟就咱们几个人,玄真道长虽会结界术,可邪祟要是强攻,咱们撑不住啊!柴家坡子屯的人虽近,可跟咱们也不熟,未必肯来帮忙,毕竟邪祟没到他们家门口,谁愿意惹这麻烦?”
林嫚砚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好的定魂符,递给赵老三,符纸黄澄澄的,上面画着朱砂咒纹,还带着点墨香:“你先去陶赖昭古城找他们民团管事的,就说棺材沟是陶赖昭古城的地界,邪祟破了沟,第一个遭殃的是古城周边的牲口和庄稼,到时候连松花江的冰鱼都捞不着。再把这符给他们看,说贴了能防邪祟沾身,陶赖昭古城的人信玄真道长,肯定愿意来搭把手。我和老马查完山泉堡,最多一个半时辰就往棺材沟赶,绝不会让你们单独扛着。”
赵老三接过符,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还是有些犹豫,玄真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稳:“放心,我在清玄道院还藏了些驱邪法器,是早年从玄天观带来的,真撑不住时,咱们就退到道院里,那里的地基是辽代时建的,埋过镇邪石,邪祟进不去。”
赵老三这才点了点头,跟着玄真道长去收拾东西——桃木剑、符咒、还有装着硫磺的布包,一样样往褡裢里塞。
古城西门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陈怀夏把地脉图叠好,小心翼翼塞进林嫚砚的棉袄内兜,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热乎的玉米面饼,用粗布裹着,还冒着热气:“山泉堡悬棺洞附近有会溏溪,地脉裂痕多半顺着溪边走,你去的时候多留意溪边的黑土,若见着黑鸦标记,就是玄机子的人来过,别贸然靠近。这饼趁热吃,别饿着,路上冷,揣在怀里还能暖手。”
林嫚砚接过布包,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赶紧缩回手。
陈怀夏的耳尖有点红,假装整理马缰绳,声音低了些:“我跟着老郎中查北门到东门的地脉,若有消息,就让民团的小三往山泉堡传信,他骑马快。你自己当心,玄机子的人鬼得很,说不定在悬棺洞设了陷阱,实在不行就往山泉堡或双龙泉屯跑,那里有民团的哨卡,尚小虎在那儿守着。”
“知道了,你也别太拼,查地脉时多歇会儿,别冻着。”林嫚砚把饼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老马已经牵着另一匹马在路边等,马背上驮着铁锹和硫磺,还有个小布包,里面是老郎中给的解毒丸。
两人刚要走,就见双龙泉屯的李老栓骑着驴赶来,驴背上挂着个水桶,水桶里的水泛着黑,晃一晃还飘着黑丝。
李老栓的棉鞋上沾着泥,裤脚卷着,冻得直跺脚:“嫚砚姑娘!你们可来了!不好了!双龙泉的水也黑了,昨儿个后晌我去会溏溪挑水,见着三个黑袍人在溪边挖地,挖出的土都是黑的,还冒着烟。我躲在树后看,听见他们说‘地脉通悬棺洞,挖开就能引邪骨醒’,吓得我赶紧跑回来了,连水桶都差点扔了!”
林嫚砚心里一沉,催着马往东边走:“老马,咱们得快点,玄机子的人已经在动山泉堡的地脉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人骑着马,顺着双龙溪往会溏溪赶。
雪后的路不好走,马蹄踩在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还会陷进没冻实的泥坑里,溅起的泥点落在马腿上,很快就冻成冰。
溪边的泥土越来越黑,偶尔能看见被踩碎的黑藤残段,腥气也越来越浓,风一吹,那味就往鼻子里钻,呛得人难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会溏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