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大夫,甘草采来了!”韩立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点喘,“够不够?不够我再拔点根!”
墨居仁赶紧塞好瓶子,转身时脸上已堆起笑:“够了够了,韩小兄弟的手气比药童还好。”他接过甘草,故意把指尖的曼陀罗粉末蹭在草叶上,“你看,这样混着龙葵煮,既解了毒,又能安神。”
韩立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草叶,眼里的光忽闪忽闪:“墨大夫,你说我要是把这方子记下来,以后是不是也能帮人解毒?”
“当然能。”墨居仁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粉末蹭在他衣襟上,“但记着,药方子能解身毒,解不了心毒。”
韩立似懂非懂地点头,拿起片甘草放进嘴里嚼,眉眼弯得像月牙:“有点甜。”
墨居仁望着他的笑,突然觉得灶膛里的火有点烤脸。他转身往灶里添柴,把骨瓷瓶的影子藏在柴火后面——瓶里的元神还在撞壁,“咚咚”声混着柴火噼啪响,像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他用曼陀罗护了自己,却欠了韩立一份真;余子童用炉鼎术争了生路,却把元神困成了算筹。
“墨大夫,水开了!”阿竹的声音把他拽回神,锅里的龙葵和甘草在沸水里翻滚,泛起白沫,像极了当年余子童药碗里的样子。
韩立正蹲在灶前添柴,侧脸被火映得发红,嘴里还嚼着甘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墨居仁看着他,突然把骨瓷瓶往砖缝里塞得更深了些——有些账,还是烂在骨瓷里好,至少能让这灶火前的笑,多烧会儿。
傍晚时,韩立揣着包甘草回去了,说明天再采新的龙葵来。墨居仁站在门口看他走远,草鞋踩过水洼的声音越来越远,像算盘珠子落了地。他摸出骨瓷瓶,塞子上沾了点甘草屑,是韩立刚才凑过来看时蹭上的。
瓶里的“咚咚”声停了,大概是元神也累了。墨居仁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龙葵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甜——是韩立身上的味道。他忽然笑了,原来这骨瓷里的算筹,早被那小子的甘草,悄悄换了味。
他把曼陀罗粉末倒回纸包,重新封好,丢进灶火里。火苗“腾”地窜起来,烧得纸包蜷成灰,像段被烧尽的旧账。阿竹在旁边收拾药碗,嘟囔着:“今天的龙葵汤咋没苦味了?”
墨居仁没答话,只是往灶里添了块柴。火光照在骨瓷瓶的“忍”字上,缺角的地方好像被暖意填了点,不再那么扎眼。他想,或许余子童算错了,炉鼎不是傻,是他们愿意信,这世上总有比曼陀罗更暖的东西。
就像韩立裤脚的泥,像他嘴里的甘草甜,像这灶火里,悄悄烧尽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