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时,竹溪村的屋檐都戴了顶白帽。阿木家的堂屋里生着炭火,松木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古丽雅坐在纺车旁,手里的彩色棉纱随着锭子转动,渐渐绕成个饱满的线团,红的像珊瑚,蓝的像深海,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颜色真稀奇,”张婶坐在对面纳鞋底,眼睛直盯着线团,“往年染布不是青就是蓝,哪见过这么鲜亮的红,像把南洋的太阳揉进去了。”
古丽雅笑着往纺车里添了把新棉:“这红是用种子岛的红珊瑚粉调的,阿椰奶奶说,珊瑚泡在染缸里七天七夜,颜色才够正。”她指了指墙角的陶罐,里面还剩些珊瑚粉,“等开春,咱们也去海边捡些珊瑚,让村里的姑娘们都能织出带海味的布。”
小石头蹲在炭火边,手里拿着个小木槌,正给林老爹做的纺锤抛光。纺锤是用老船长的船板雕的,上面缠着圈铜丝——是从林老爹的船铃上拆下来的碎料,锤打得薄薄的,像片蜷曲的海浪。“等纺车转起来,铜丝跟着响,就像老船长在哼歌。”
林老爹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看他们忙活,手里摩挲着那只木雕船模。老人今天特意把船模擦得锃亮,还在帆上贴了片晒干的海葡萄叶,绿得像块翡翠。“我爹当年总说,等有了像样的纺车,就把船上的帆布改成棉布的,又轻又结实。”他忽然坐直身子,“明年开春,咱们就给‘棉海号’换副棉布帆,用你们染的彩色棉纱,让船在海里像朵开着的花。”
“好啊!”小石头举着纺锤跳起来,“我来画帆的样子,上面画满导航鱼和棉桃,让所有的船都认得‘棉海号’!”
正说着,二丫抱着个布包进来,里面是她新缝的棉鞋,鞋面上绣着小小的海葡萄图案,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给小石头的,”她把鞋往少年怀里一塞,脸憋得通红,“鞋底纳了十二层布,冬天穿不冻脚。”
小石头捧着棉鞋,鞋里还带着炭火的温度,他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个贝壳哨子——是用最大的鹦鹉螺壳磨的,吹起来呜呜响,像海风穿过珊瑚礁。“这个给你,想听海声了就吹。”
二丫接过来,放在嘴边试了试,哨音清亮,把灶膛里的火星都震得跳了跳。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炭火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像群跳舞的鱼。
夜深时,张婶和二丫回家了。古丽雅把纺好的线团收进竹篮,足足有二十多个,在灯下排开,像串缩微的彩虹。阿木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然说:“萧彻的信里说,长安的商人想跟咱们合伙,在海边开个货栈,专门收咱们的棉布和种子岛的椰丝。”
“那就能经常见到阿椰他们了?”古丽雅眼睛一亮,手里的线团差点掉在地上。
“是啊,”林老爹接口道,“等货栈开起来,我就带着小石头去种子岛,把竹溪村的棉种送过去,让那边的地里也长出咱们的棉花。”他看着窗外的雪,“雪化了就是春,到时候海里的冰一消,‘棉海号’就能再出海了。”
纺车的锭子还在轻轻转,残留的棉纱在上面绕成个小小的圈。小石头趴在桌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贝壳哨子,嘴角弯着,像是梦到了南洋的暖风和种子岛的椰林。
古丽雅把条毛毯盖在他身上,又往炭火里添了些炭。阿木望着墙上“棉海号”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冬夜一点都不冷——有炭火的暖,有纺车的转,有藏在木纹里的念想,还有那些在春天等着发芽的约定。
纺车的锭子渐渐停了,屋里只剩下炭火的轻响。林老爹把船模放在纺车旁,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给两者都镀上了层银辉,像艘船正载着纺车,往月亮升起的地方漂去。
阿木知道,等雪化了,纺车会转得更欢,船会跑得更远,而那些缠在线上、刻在木里、落在雪里的故事,会像春苗一样,在某个暖烘烘的日子里,冒出新的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