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织机是稳,但太慢!你看这竹架织机,手脚并用,一天能多织半匹布!”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南洋织匠,手里比划着踩踏板的动作,额角还沾着棉絮。
“快有什么用?”对面的中原织娘立刻反驳,手里捏着根细针,“你这布面稀松,经不住洗。得像咱们这样,每寸布织够八十针,才叫扎实!”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却围着一群学徒,有的拿着纸笔记录,有的在两架织机间来回比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林晚意忍不住笑了,对萧彻道:“你看,不用咱们说,他们自己就较上劲了。”
萧彻点头,目光落在院角的石碑上——上面刻着“互学互鉴”四个大字,是他亲笔题写的。“织学馆要的就是这股劲,”他轻声道,“让手艺在争论里碰出火花,比官府强推一百条规矩都管用。”
正说着,织学馆的馆主匆匆迎了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织工,曾在映霞坊当过师傅。“陛下,娘娘,您二位可算来了!”他激动地搓着手,“您瞧这新织的布,”说着掀开旁边的晾布架,“用中原的‘接天绣’补南洋织法的漏针,又快又扎实,昨日刚被商船订了五十匹!”
林晚意走上前,指尖抚过布面。果然,南洋织法的粗犷纹路里,藏着中原绣法的细密针脚,像海浪里裹着细沙,既有力量又不失柔和。“这叫什么布?”她问。
“学徒们给起了个名,叫‘和合布’。”老馆主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说这布里有中原和南洋的和气。”
萧彻拿起一匹“和合布”,对着阳光看:“好名字。让人把这布样送进宫,给尚衣局看看,能不能用来做明年的春服。”
消息传开,织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南洋织匠和中原织娘也不争论了,凑在一起研究起春服的纹样,一个说要绣椰树,一个说要加云纹,最后竟商定各绣一半,让椰树长在云絮里。
林晚意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在种子岛的棉田边,中原农匠教南洋岛民疏苗,岛民则教农匠辨认海风的方向。原来那些隔着山海的差异,只要肯放下架子凑近看,就能变成彼此的养分。
午后,学徒们开始上“染法课”。先生是位从西域来的老染匠,正演示如何用红花和苏木调出渐变的红,旁边的陶缸里,泡着用椰壳灰和靛蓝草配的染料,水面浮着层细碎的金绒——是特意加进去的凤棉絮,染出来的布会带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皇后娘娘教的法子!”老染匠举着染好的布样,对学徒们道,“说不同的染料就像不同的人,脾气不一样,得顺着性子调,才能出彩。”
林晚意站在廊下,听着屋里的课,忽然觉得这织学馆像个神奇的染缸,把中原的、南洋的、甚至西域的手艺都泡在里面,慢慢染出一种新的颜色——不是谁吃掉谁,而是谁都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又能发现别人的好。
离开时,夕阳正把织学馆的影子拉得很长。萧彻看着那些在织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道:“明年万国棉织大会,就用这‘和合布’作礼,送给各国使者。”
“还要把织学馆的故事告诉他们,”林晚意补充道,“让他们知道,好的邦交,就像这布,得一针一线地织,得彼此让着点、学着点,才能织得又厚又暖。”
马车驶离泉州港时,林晚意掀开窗帘,看见织学馆的晾布架上,“和合布”在风中轻轻舒展,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她知道,这些布会被商船带到南洋,带到西域,带到更远的地方,而那些藏在布纹里的争论与欢笑,那些不同手艺碰撞出的火花,终会变成比盟约更坚韧的线,把四海八荒,悄悄织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