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宇像是对屏幕里的世界,又像是对自己说。
他彻底沉浸了进去。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就是数据,就是一份份需要审阅的报表和一个个需要参加的会议。
而现在,时间变成了一场漫长而又孤独的旅程。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玩家”。
他离开了那片初始的荒野,按照那个醉鬼剑士的指引,一路向东。
他走过了被紫色苔藓覆盖的巨人骸骨,趟过了在双月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的静谧溪流,穿过了风声如同鬼哭狼嚎的哀嚎森林。
这个世界,没有地图,没有任务指引。
他只能依靠那些零星的线索,和自己的直觉,去探索。
他饿了,就要去学习如何打猎,如何分辨哪些植物可以食用。
他冷了,就要去收集木材,点燃篝火。
他受伤了,就要去寻找草药,制作简陋的绷带。
这种“折磨人”的设计,在马天宇看来,简直是反商业,反人性的。
如果在《诸神纪元》里,他早就让策划团队把这些改成“一键寻路”、“自动挂机”、“商城购买恢复药剂”了。
可现在,当他操控着角色,第一次成功地用一块石头砸晕了一只肥硕的野兔,然后笨拙地生火,将它烤熟的时候。
当他看着角色大口大口地吃着那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兔肉,左下角浮现出“你感到了一丝暖意”的提示时。
他竟然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最原始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比他签下十亿合同,比他看到《诸神纪元》流水破纪录,还要来得真实,来得纯粹。
他开始理解,林默所说的“体验为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数据能衡量的。
那是刻在人类基因里,对于“生存”和“探索”最本能的渴望。
第一天,他来到了溪谷镇。
一个坐落在山谷里,宁静而又祥和的小镇。
他在这里,遇到了形形色色的NPC。
有每天都在铁匠铺里,一边打铁一边抱怨自己老婆太唠叨的铁匠老约翰。
有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给孩子们讲述着古老传说的白胡子村长。
有在小酒馆里,弹着鲁特琴,唱着跑调情歌的吟游诗人。
这些NPC,和他以前认知里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没有头顶着黄色的感叹号,等着玩家去接任务。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喜怒哀乐。
马天宇试着和铁匠老约翰对话。
第一次,老约翰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耽误我打铁,我老婆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第二次,马天宇带了一瓶从吟游诗人那里买来的麦酒。
老约翰看到酒,眼睛一亮,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跟他吹嘘自己年轻时,是如何一锤子砸死一头巨魔的。
第三次,当马天宇帮他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后,老约翰终于把他当成了朋友,神秘兮兮地从床底下,拿出了一张泛黄的藏宝图。
马天宇震惊了。
他终于明白,“尘埃”的交互系统,根本不是简单的“点击-对话”模式。
它是一个复杂的,基于“人情世故”的社交模拟系统。
你需要观察,需要倾听,需要付出,才能获得信任和回报。
这哪里是游戏?
这他妈就是个真实的小社会!
他想起了《诸神纪元》里的NPC,那些只会根据玩家的充值金额,来决定自己说话语气的“势利眼”。
充值一万的玩家,NPC会对他卑躬屈膝,喊他“尊敬的大人”。
零充的玩家,NPC连正眼都懒得瞧他一下。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他曾以为,那是对人性的精准洞察。
现在他才明白,那只是对自己那套“金钱至上”价值观,最拙劣的投射。
第二天,他来到了溪谷镇北边的废弃哨塔。
他见到了那个在传说中,引爆了整个“尘埃”口碑的NPC——亚当。
亚当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哨塔下,面朝东方那座断裂的石桥,像一尊望夫石。
马天宇操控着角色,在他身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
他只是陪着他,一起看着那座断桥,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
当黄昏降临,紫色的月亮升起时。
亚当那带着电流声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说……会……回来……”
那一刻,马天宇的眼眶,湿润了。
他没有经历过那个名为“孤独的观察者”的玩家的故事。
他没有失恋,也没有想要在游戏中逃避什么。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可当他听到那句充满了无尽等待和卑微希望的话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击中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那个在他创业初期,陪着他吃泡面,住地下室,毫无怨言的女人。
那个在他功成名就后,却被他一次次地用“我很忙”、“我在开会”、“别烦我”推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