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楚玄还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九尊巨鼎碾碎，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种痛楚，是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酷刑。
转瞬间，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洋洋的触感。
就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晒在棉被上的味道。
“玄儿，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轻响，钻进了楚玄的耳朵。
楚玄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泰山之巅的狂风、漫天的魔潮与那只恐怖巨眼。
映入眼帘的，是贴着淡黄色壁纸的天花板，角落里还有一小块因为受潮而翘起的皮。
那是他记忆深处，十八岁之前的家。
他躺在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印着卡通图案的棉被。
“这……”
楚玄坐起身，双手有些颤抖地抚摸着床单。粗糙的棉布质感，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得让他想要落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不见握剑的老茧与灵力淬炼过的晶莹，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淡淡墨痕。
这是一双凡人的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出来洗脸，你爸买了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略带嗔怪。
楚玄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一步步走出卧室，感觉脚下时而如踩棉花，时而如踏刀尖。
客厅里，电视机正放着早间新闻。
餐桌旁，一个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沧桑却温和的脸。
“醒了？”
男人笑了笑，放下报纸，“昨晚复习到几点？让你早点睡，高考虽然重要，身体更重要。”
楚玄站在卧室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父亲。
那是早已在车祸中去世的父亲。
此刻，他就坐在那里，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连同衬衫领口那一粒扣错的扣子，都清晰可见。
“怎么了？傻站着干嘛？”
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油条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楚玄的额头。
那只手，粗糙，温暖，带着淡淡的油烟味。
那是妈妈的味道。
“没发烧啊……”母亲嘀咕了一句，把他推向卫生间，“快去洗漱，一会还要去学校呢。”
楚玄任由母亲推着。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年轻，稚嫩，眼神里没有杀伐决断的冷冽，只有属于少年的清澈和迷茫。
“哗啦”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这不是梦。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不是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直接从他的灵魂深处浮现。低沉，诱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在这里，你无需修仙、杀戮，也无需承担责任。”
“你的父母还活着，你会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这就是‘假如’。”
“假如你当年没有遇到老道士、没有下山，而是选择留在这里。”
那个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不断地在他耳边回荡。
楚玄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是啊。
多好啊。
不必再背负神州命运，看着身边人倒下，或是在生死边缘挣扎。
只要点点头，沉沦于此。
一切遗憾都可以弥补。
“玄儿，快点！油条真凉了！”父亲在外面喊道。
“来了。”
楚玄应了一声。
他擦干脸上的水珠，走出卫生间，坐在餐桌旁。
金黄酥脆的油条，浓郁香甜的豆浆。
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中爆开，那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慈爱地看着他，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楚玄嚼着油条，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进豆浆碗里。
“怎么了？怎么哭了？”
父母顿时慌了手脚。
父亲放下报纸，母亲抽过纸巾帮他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