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湿冷的纱,罩在京城上空。更鼓声从远处一下一下敲来,穿过高墙与瓦檐,落在秦风院里的灯火里,显得格外空。
书房门半掩着,灯芯被剪得很短,火苗却仍硬挺,像不肯示弱。秦风靠在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黑匣子外壳的棱角,心里还盘着上一章那句“清除”。他知道,京里风暴不是从宫门吹来的,是从人的嘴里、眼里、手里长出来的。
门外脚步声停得很轻,几乎贴着地滑过。那是魏獠的步子——他走路总像怕惊动什么。
“进。”秦风没抬头。
魏獠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合严,连门闩都扣上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只薄薄的油纸包,放在案上,又用掌心压住,像压着一条会咬人的蛇。
“主上。”魏獠声音压得极低,“密电本。今夜从内城线人那边拿到的,走了三道手,才敢送来。”
秦风抬眼,目光落在油纸包上:“谁的线?”
“一个管库籍的吏,平时给工部抄图纸。”魏獠顿了顿,“但这本子不走工部,走的是……内廷外库。上面盖的印很怪,不是咱们见过的任何衙门。”
秦风指尖轻轻一挑,油纸被剥开。里头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用某种极细的黑革包着,角上磨得发亮。翻开第一页,字迹不是汉字,像拼音又像符号,夹着少量的汉字标注,行距整齐得像尺子量过。
魏獠低声道:“我不识那洋文,但能看懂夹着的几个词……主上,你看这里。”
秦风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一行汉字极突兀地嵌在符号间:钥匙、圣体、回收点。
他眼皮微沉。那几个词像钉子,钉进他这几日堆起来的疲惫里,疼得清醒。
再往后翻,某几页夹着素描。线条很简,像是随手勾勒,却把轮廓抓得极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唇线微微下压的倔强……几乎不用多看,秦风就知道画的是谁。
柳如烟。
他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停,能摸到铅笔压出的细微凹痕,说明画的人当时很用力,像怕忘。
魏獠的声音更低了:“像不像?”
秦风没回答“像”。他问的是另一句:“这本子里,提到她没有?”
魏獠摇头:“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这里写着‘Key-Carrier’……我猜是‘带钥匙的人’。还有一段说‘圣体完整,情绪波动会触发场域’,
秦风合上册子,灯火在他眼里映出一小片冷光。他沉默的时间很短,却像把屋里空气都压紧了。
“你先出去。”他对魏獠道,“守在门口。任何人来,拦。霍去病也不许进。”
魏獠一怔:“霍将军也——”
秦风看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像铁:“连他也不许。懂?”
魏獠喉结动了动,抱拳:“遵令。”他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外面立刻安静,只剩风声掠过檐角。
秦风把密电本收进袖里,起身走向内室。内室灯更柔,柳如烟正坐在榻边,披着一件薄氅,额前碎发微乱。她似乎睡不踏实,听见脚步就抬起头,眼里还有未散的疲色。
“你还没睡?”她问。
“有点事。”秦风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刻意放缓,“这两日头还疼么?”
柳如烟皱了皱眉,像下意识想避开:“偶尔……不碍事。”
秦风看着她,没立刻追问。他先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氅角拢好,指尖触到她肩头时,她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如烟。”秦风叫她名字,声音很轻,“你从前……到底是谁?”
柳如烟的睫毛猛地一抖,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避开:“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我……不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秦风不逼近,却不给她退路。他的语气温柔,目光却稳,像一盏灯照着她不愿看的角落,“梦里出现的‘实验室’,‘钥匙’,还有——让你打开门的人。”
柳如烟脸色一点点变白。她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指节发青。屋里炭火噼啪一声,像在替沉默敲响。
“有人……”她嗓子有些哑,“有人站在门外,他不让我看清脸。他说……‘打开门’。”
秦风问:“你想开吗?”
柳如烟猛地摇头,动作很快,像甩开什么脏东西:“我不想。我不想开。”她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恐惧,“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可我知道——一开就回不去了。”
秦风的眉心更紧:“你为什么知道?”
柳如烟的呼吸开始乱,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抬手按住太阳穴,像那里的疼突然被人拧开了阀门。“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指尖发抖,眼神涣散,像被拉回某个冰冷的地方,“灯……很白。人……很多。有人把我按在台上……他们说‘圣体’……说‘钥匙’……”
秦风心里一沉,仍尽量稳住声线:“别急。看着我。你现在在京城,在我这里。”
柳如烟却像听不见。她的视线越过秦风,落在屋角那只铜盆上。下一瞬,铜盆竟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盆沿缓缓扭曲,铜面起了不正常的波纹。
秦风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