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远没敢抬头,他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失望或者犹豫。
但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一块温热的玉牌被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玉牌带着体温,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沉甸甸的,坠得手心发烫。
“拿去。”
寒烟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这一季的灵米收成,“密码是你小时候第一次尿我床上的日子。”
张玄远猛地抬头。
寒烟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弯下腰,拔掉一根杂草。
她的背影很瘦,那件宽大的执事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个枯树枝上。
“姑奶奶,这……”
“少废话。”寒烟没回头,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这笔善功,本来是老婆子我打算用来买延寿丹的。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告诉那个叫张思道的小子,这钱不是白给的。若是他筑基不成,浪费了我的善功,我就算变成鬼,也要去天台峰把他的腿打断。”
张玄远握紧了玉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那种喉咙被堵住的感觉又来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对着那个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湿润的泥土上,冰凉,真实。
半个时辰后,天台峰侧峰。
张思道的洞府有些逼仄,除了一张石床和一个蒲团,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
当张玄远把那块划拨了七千善功的身份玉牌放在石桌上时,正在给丈夫整理行囊的陈蔚澜手一抖,几瓶丹药骨碌碌滚了一地。
张思道死死盯着那块玉牌,像是盯着一个怪物。
他的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竟然直挺挺地就要往地上跪。
“七……七哥,这……”
张玄远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托用了巧劲,硬生生把这个炼气圆满的修士架了起来。
“别急着跪。”
张玄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山涧里的冰水,瞬间浇灭了张思道眼里的狂喜,只剩下战栗。
“这七千善功,是寒烟姑奶奶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她今年一百一十三岁,这笔善功原本是给她冲刺紫府境准备的最后依仗。”
这是假话。寒烟的资质,这辈子都摸不到紫府的边。
但张玄远必须这么说。
只有把这份恩情变得沉重如山,变得鲜血淋漓,才能让这软弱的堂弟在心魔来袭时,哪怕是咬碎了牙,也不敢退缩半步。
张思道的脸瞬间煞白,眼里的感激变成了惊恐,继而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姑奶奶说,”张玄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钱,算借的。等你成了筑基修士,这笔债,你要连本带利地还。她若是要冲紫府,你就是拼了命,也得给她护法。”
张思道的身子晃了晃,但他没有躲闪,反而深吸一口气,眼底那股子平日里的唯唯诺诺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决绝。
“若是……若是思道侥幸不死,此生必视寒烟姑奶奶如亲祖母,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旁边,陈蔚澜早已泣不成声,捂着嘴,对着张玄远深深福了一礼。
送张玄远出门的时候,这对夫妻谁也没说话。
山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陈蔚澜紧紧抓着丈夫的手,指节用力到发青。
张思道则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张玄远,投向了灵药园后山那片终年被云雾笼罩的绝壁。
那是寒烟特批给他的闭关之地。
张玄远回头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踏上了下山的小径。
路铺好了,接下来是生是死,是龙是虫,就看那扇石门落下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