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所及,哪还有什么仙家福地的气象。
昔日烟波浩渺的云海,现在全是翻滚的黑烟。
山腰处的灵田被犁成了焦土,几百年火候的灵谷像是烂泥一样混在血水里。
更远处的洪山郡凡人城池,火光冲天,哭喊声隔着几十里山路都能隐约听见,像是一群被开水烫过的蚂蚁。
杨忘原的手指死死扣进断裂的白玉栏杆里,指节泛白,硬生生把坚硬的玉石扣出了粉末。
他不能动,也不能露怯。
底下还有几千双眼睛看着,哪怕洪山宗已经被打烂了半边身子,只要他这个元婴老祖还站着,这口气就还没散。
“老祖……”
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田文轩是用一只脚蹦过来的。
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紫府修士,此刻左臂齐根而断,断口处虽然已经止了血,但那一团焦黑的烂肉看着还是让人反胃。
他脸色灰败,像是涂了一层墙灰,每说一个字,胸腔里就传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声。
“说。”杨忘原没回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山门大阵……彻底废了。灵脉节点炸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在往外泄灵气,堵不住。”田文轩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洪山郡那边……凡人死伤过半,剩下的都在往外逃。老祖,那是咱们的根啊,没了凡人供奉,没了弟子来源,咱们洪山宗……”
杨忘原闭了闭眼。
修真修真,修的是资源,争的是命数。
凡人就是韭菜,韭菜根刨了,以后还怎么割?
“传令下去。”
杨忘原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浑浊的疲惫被强行压下去,换上了一股子狠厉,“打开内库,哪怕是用灵石填,也要把剩下的灵脉给我稳住。凡人那边,派执法队去,敢乱跑的,杀。把剩下的人像赶羊一样给我圈回来,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得让他们知道,离了洪山宗,外面就是地狱。”
这命令冷血,但管用。
田文轩身子一颤,低头应是,正要退下,旁边一直跪在地上发抖的梁启光突然磕了个头。
这梁启光是筑基执事,也是掌门张正阳的心腹,这会儿却像是一滩烂泥,额头磕在碎石上,血肉模糊。
“老祖……掌门……掌门师祖他……”
梁启光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碎骨头,破碎得不成样子。
杨忘原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不祥的预感像是一条冰凉的蛇,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正阳怎么了?”
“掌门为了掩护藏经阁的典籍转移,被……被对方两个元婴围在后山,自爆……自爆金丹了……”
风停了。
那一瞬间,杨忘原感觉周围喧嚣的风声、火烧木头的毕剥声全都消失了。
耳边只有梁启光那压抑的抽泣声,像是一根针,不断地扎进脑仁里。
死了?
那个五岁上山,抱着他大腿喊师父,两百岁结丹,接手宗门兢兢业业甚至有点窝囊的徒弟,就这么没了?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一阵强烈眩晕感猛地袭来,杨忘原感觉脚下的山峰都在晃。
那是五百年修道都未曾有过的虚弱。
就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那股子一直提着的气,瞬间就要散了。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老祖!”
田文轩和梁启光惊恐地扑上来想要搀扶。
“滚开!”
杨忘原低吼一声,一把挥开两人的手。
他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指甲崩断了,流出了血。
但他硬是咬着牙,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姿态,强撑着重新站直了身体。
不能倒。
现在要是倒了,这洪山宗就真的散了。
底下那些豺狼虎豹还在盯着,宗门里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也在看着。
他是这太洪山上最后的一根柱子,哪怕心里已经烂成了一锅粥,面皮上也得撑出一副金刚不坏的样子。
杨忘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焦糊和血腥味,呛得肺管子生疼。
“哭什么丧!我还没死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瞬间镇住了慌乱的两人,“正阳殉宗,那是他的劫数,也是他的造化。把眼泪给我擦干了!传我法旨,所有幸存筑基以上修士,即刻整顿残部。”
杨忘原转过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看不出半点悲戚,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
他眯着眼,目光穿过层层烟瘴,望向了远处隐约可见的画屏山方向。
那是这次围攻洪山宗的联盟大营所在。
既然没把老夫一口气弄死,这笔账,咱们就得坐下来好好算算了。
“去画屏山。”
杨忘原抖了抖袖袍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