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短,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开篇就是一句:“老夫大限将至。”
张玄远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叩击起来,笃、笃、笃。
节奏从最初的散漫,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
黑山梁老祖,紫府初期修士,也是这东南地界上出了名的“硬骨头”。
早些年金岚道人想招揽他做客卿,被他一句“老狗守家,不远游”给顶了回去。
这么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人物,如今却给张家来了这么一封信。
信里没提什么具体的条件,只说邀张玄远去黑山一叙,有些“身后事”想托付。
“远叔,这……”张思泓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卷刚翻出来的旧档,喉头滚动了一下,“梁老祖膝下无子,唯一的那个徒弟三年前也死在了妖兽潮里。他这时候找咱们,怕是……”
“怕是个烫手山芋。”张玄远接过了话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托孤。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刚才那口地火还要沉。
如果是单纯的送好处,梁老祖大可以把遗产留给苏家或者青玄宗,换取他们对黑山一脉凡人的庇护。
但他偏偏找上了刚冒头、根基还不稳的张家。
这是看中了张玄远的“穷”,也看中了张玄远为了家族敢拼命的那股子狠劲。
张玄远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台城郡势力图》前。
地图上的墨迹还很新。
代表张家的位置上,已经被朱笔圈出了一块新的地盘——那是刚刚打通地火脉的天台峰。
往北是如日中天的苏家,往西是虎视眈眈的青玄宗。
黑山夹在中间,像是一块没人敢轻易下嘴,又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思泓,你去库房挑两株五百年的血参,再把上次从万妖林带回来的那块‘养魂木’包好。”张玄远的目光在地图上黑山的位置停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袖口拂过桌角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望月果玉盒。
“远叔,您真要去?”张思泓有些急了,“万一是个局……”
“是不是局,都得去。”
张玄远将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梁老祖既然把信送到了,这就是阳谋。
如果不去,等到老头子一蹬腿,黑山大乱,那帮如狼似虎的势力瓜分完黑山,下一个转头要对付的就是张家。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挂在嘴边,这世道会教你认。
“备车,去黑山。”
张玄远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体内的灵力如同一条蛰伏的大河,正缓慢而有力地冲刷着经脉。
这次开辟火眼,借着那股子天地初开的阳煞之气,他那卡在筑基九层巅峰的瓶颈,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趟黑山之行,怕是比挖地火还要凶险。
但有些路,哪怕前面是刀山,也得硬着头皮踩过去。
马车辚辚,碾过清晨沾满露水的石板路,朝着黑山方向疾驰而去。
张玄远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试图将那一丝即将满溢的灵力波动压回丹田深处。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在那座阴云缭绕的黑山深处,有一双浑浊却毒辣的眼睛,正等着剥开他所有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