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张家几代人的积蓄,赢面是活着走出这片是非地。
半个时辰后,三人走出丹阳楼。
身后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孔星河那句热情得有些虚假的“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风里带着一股潮气。
张玄远只觉得储物袋轻得像是随时能飘起来,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一趟,家底算是彻底掏空了,连最后一块用来应急的中品灵石都扔在了那个充满了药味和铜臭味的柜台上。
“去青桃坊。”张玄远紧了紧衣领,目光投向城南那片喧闹的坊市。
那里,张思泓正按照他的吩咐,大张旗鼓地采购一些不值钱的炼器材料。
这是个饵。
一个刚刚失去了紫府长老、看似摇摇欲坠的家族,若是还有余力大手大脚地花钱,那些藏在暗处的饿狼一定会忍不住扑上来咬一口。
只要他们动了,张玄远就有把握把他们留下来。
三人隐匿了气息,混在人流中,远远地缀着张思泓。
那个家族后辈显然紧张到了极点,虽然极力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在摊位前挑三拣四,大声嚷嚷,但那双总是忍不住四处乱瞟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日头偏西到华灯初上,张思泓几乎逛遍了半个青桃坊,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废料,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招摇过市。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拦路的劫匪,没有阴冷的窥视,甚至连几个不开眼的小蟊贼都没凑上来。
整条街太平得有些诡异,仿佛所有的恶意都被某种更深沉的谨慎给压制住了。
“没人动手。”寒烟传音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是不是咱们想多了?”
张玄远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手里捏着一个没给钱的孙猴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动手,才最可怕。
这说明盯着张家的人,比预想中更沉得住气,也更难对付。
他们不是那种看见肉就上的野狗,而是潜伏在草丛里、一定要等到猎物露出致命破绽才肯出击的毒蛇。
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落空的虚无感比真刀真枪干一场更让人难受。
“收队,回山。”张玄远扔下一枚铜板,将那个糖人捏得粉碎。
回到家族在大梁城租赁的临时洞府时,已经是深夜。
洞府不大,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
张玄远没去打坐调息,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最里面的静室,随手打出几道隔音禁制。
他盘坐在蒲团上,将身上所有的储物袋都解了下来,一个个倒扣在地上。
哗啦啦一阵响。
那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物件。
有从黑山劫修身上扒下来的残破法器,有这些年在外闯荡收集的稀奇矿石,还有几本并不算高深的功法秘籍。
这是他个人的私库,也是他这些年拿命拼出来的全部家当。
今天在丹阳楼那一通豪掷,爽是爽了,后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现在别说给族人发月供,就是明天回程飞舟的驱动灵石都凑不齐。
张家这个烂摊子,光靠热血和口号是撑不起来的,得要有真金白银去填。
张玄远随手捡起一把崩了口的赤铜飞剑。
这是他炼气期用的第一把飞剑,后来在南疆杀一条铁背苍狼时崩坏了,一直没舍得扔。
指腹摩挲过剑身上的缺口,触感粗糙而冰冷。
“都是些老伙计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
在这个吃人的修真界,情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想要活下去,想要让张家这艘破船继续往前开,就得把一切能变现的东西都变成那个圆滚滚、亮晶晶的石头。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那点柔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站起身,将地上的那堆破烂一件件分门别类地码好。
十三件三阶法器,虽然大多有损,但修修补补还能用;七八块稀有矿石,是炼制阵旗的好材料;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丹药符箓……
把这些东西卖了,或许能换回一口喘息的气。
只是这最后一点遮羞布,今晚也得亲手揭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