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腥气似乎更重了些,夹杂着纸钱燃烧后的烟灰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玄远站在黑山之巅,手里握着一把尚未撒完的黄土。
梁太虚的尸骨已经化作了那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埋进了这块硬得像铁一样的黑岩之下。
没有风光大葬,也没有吹吹打打,正如那老鬼临终前的交代——人死如灯灭,别给活人添乱。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张玄远看着那刚立起来的石碑,上面只刻了“黑山梁氏太虚之墓”八个字,连个生平功绩都没提。
“尘归尘,土归土。”张玄远低声念叨了一句,手掌松开,那一捧黄土顺着指缝洒落,盖在了新翻的黑石上。
这不仅是埋一个人,也是在埋一个时代。
梁太虚一死,这南荒修真界的棋盘上,又少了一个执棋的老手。
而他张玄远,算是硬生生挤上了桌。
这滋味,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痛快,反而像这黑山的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魏伯寒背着那口金光烈火剑,站在墓碑前磕了九个响头。
额头磕破了,血渗进黑岩的缝隙里,看着触目惊心。
他站起身,没有擦那血迹,只是转过身来看着张玄远,眼里的泪早就干了,剩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空洞。
“张师弟……不,张老祖。”魏伯寒改了口,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这黑山,以后就托付给你了。师父他说过,你是这乱世里能活得久的人,这山交给你,他也放心。”
张玄远没矫情地去纠正那个称呼,只是点了点头:“只要张家还在一天,梁家的香火就不会断。”
魏伯寒惨然一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他环视了一圈这光秃秃的山顶,目光在那几株枯死的老松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这的一草一木都刻进骨头里。
“那便好。”魏伯寒拱了拱手,动作僵硬而决绝,“我去青玄宗了。若能筑基,再回来给师父扫墓。若是死在外面……也就不用劳烦师弟收尸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架起那道并不算稳当的剑光,摇摇晃晃地冲进了茫茫云海之中。
那背影看着孤绝,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雁,要独自去撞那南墙。
张玄远目送他远去,心里暗叹一声。这世道,把人都逼成了什么样。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张乐乾拄着那根龙头拐杖,颤巍巍地挪了过来。
老族长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满头的白发在风里乱舞,看着比那墓里的梁太虚也好不到哪去。
“老祖宗。”张玄远回过身,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张乐乾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块新碑,浑身都在哆嗦。
“远儿啊……”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看着梁老鬼这下场,老头子我就在想,咱们这些修仙的,到底修了个什么劲?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临了也就是这么个土馒头。他好歹还是个紫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连个土馒头都混不上喽。”
“老祖宗说得哪里话。”张玄远手指轻轻搭在老人脉门上,渡过去一道温和的灵力,“您身子骨还硬朗,只要这口气在,咱们张家就还要靠您掌舵。”
张乐乾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石碑,看向那翻滚的云雾深处,“掌不动了……这世道变得太快,老头子眼花了,看不清路了。往后这黑山……这整个张家,都是你肩上的担子了。远儿,这担子重啊,勒肉啊……”
送走了伤春悲秋的老族长,张玄远没那个闲工夫去感慨人生。
夜色笼罩下来,黑山变得更加狰狞阴森。
原本属于梁太虚的那座洞府,此刻已经被清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