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足以将他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风暴,已经掀开了它的序幕。
那不是骚扰。
那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在烈火中,发出的新生咆哮。
凛冬将至。
北方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311兵工厂斑驳的围墙,发出呜呜的咽鸣。
空气里,煤烟、机油与滚烫钢铁的味道,混杂成一种独属于大工业时代的,令人心安的厚重气息。
这里没有前线的硝烟弥漫,却有另一种同样能灼伤人的紧张与火热。
一辆蒙着厚厚尘土的旧解放卡车,在兵工厂门口缓缓停稳,发动机发出一声疲惫的喘息。
车门“嘎吱”一声推开,一个穿着不合身旧棉袄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太瘦了。
脸颊深深凹陷,高耸的颧骨让他的脸庞显得棱角分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炭火。
他就是陈志勇。
历经波折,九死一生,终于从大洋彼岸,回到了这片他日思夜想的土地。
王志诚早已等在门口。
他没穿干部服,只是一身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大步迎了上去,在漫天飞扬的尘埃中,用力伸出了手。
“欢迎回家,陈志勇同志。”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冗长的欢迎仪式。
两个人的手,跨越了时空与距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陈志勇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兵工厂负责人,感受着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那是一种坚实、稳定,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路上的颠沛流离与心惊胆战,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安放的港湾。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我回来了。”
三个字,声音沙哑,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志诚的办公室简陋得像个仓库。
一张掉漆的桌子,两把带豁口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且陈旧的华夏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
暖壶里的热水注入搪瓷缸,白色的雾气氤氲升腾。
“路上辛苦了。”王志诚将水杯推到陈志勇面前。
陈志勇捧着温暖的搪瓷缸,手指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
他打量着这个办公室,更是在打量王志诚。
“王厂长,”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紧绷,“来之前,赵负责人和我说,您这里……需要一个搞计算机的人。”
“不是需要一个。”
王志诚纠正他,语气严肃得不像是对话,更像是在下达一道命令。
“是急需一个团队。”
“一个能为我们华夏,从无到有,造出我们自己的‘大脑’的团队。”
陈志勇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放下水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忘记了所有的疲惫。
“我在国外,接触过鹰酱军的ENIAC。”
他的语速骤然加快,眼中闪烁着一个顶尖学者独有的光芒。
“那是用一万八千个电子管构建的庞然大物,计算速度惊人,但体积、功耗和故障率也高得离谱。”
“以我们目前的工业基础,我的建议是,先从电子管计算机开始仿制和研究,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快能看到成果的道路。”
他说完,紧盯着王志诚,等待着这位年轻厂长的评判。
这是他思考了一路,为这个贫瘠的国家能想到的,最切合实际的方案。
王志诚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陈同志,你觉得,我们追赶的目标,应该是他们现在的水平,还是他们未来的水平?”
陈志勇愣住了。
“什么意思?”
“电子管是现在时,但它已经是注定要被淘汰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