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看见一个燃烧的人影从驾驶室滚出,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开火!给老子把它打下来!”
车队后方,战士们掀开伪装油布,露出架设的重机枪。
愤怒的火舌喷吐而出,曳光弹追着天空中的铁鸟撕咬而去。
然而,那些战斗机太过灵活。
一个轻巧的侧身,一个优雅的爬升,就将密集的弹雨甩在身后。
子弹只能徒劳地追逐着幻影,最终无力坠落。
真正的绝望,来自天空的最高处。
B-29,那天空中的死神堡垒,腹部洞开。
一个个黑点,从它腹下脱离。
没有呼啸,没有尖叫。
它们只是静静落下,在所有人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老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将油门踩到底,又猛地一脚刹车。
卡车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地面上疯狂甩尾,车厢里的物资因巨大惯性而互相碰撞。
轰隆——!
一枚航空炸弹,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炸开。
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滚烫气浪,狠狠拍在卡车侧面。
整个车身被掀得向一侧倾斜,半个车轮悬在了悬崖之外。
老马死死把住方向盘,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卡车翻下去。
他来不及喘息,接二连三的爆炸就在车队中响起。
地动山摇。
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被直接命中,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爆炸的威力,甚至将旁边的一辆卡车整个掀飞,像个无助的玩具,翻滚着坠入万丈深渊。
漫天飞舞的,是破碎的木箱,散落的子弹,还有被炸成粉末的炒面。
那些在前线,战士们一口就能救一条命的珍贵物资,此刻正混杂在泥土与冰雪里,被无情地摧毁。
高射机枪阵地哑火了。
一发近失弹,将整个阵地连人带枪,都埋进了爆炸的深坑。
攻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当最后一架飞机消失在天际,山谷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伤员的呻吟,和风雪的呜咽。
老马推开车门,双腿发软地跳下车。
十几辆车的车队,此刻完好的,只剩下不到五辆。
其余的,要么是燃烧的废铁,要么躺在悬崖下的冰河里。
一个年轻的战士跪在地上,用手疯狂地去捧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粮食。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冻结在布满硝烟的脸上。
“粮食……我们的粮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老马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被染红的雪地,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物资包装箱。
他认得那上面用红色油漆喷涂的编号。
311厂。
老马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浑浊的眼球里只剩下血红。
他走到那个年轻战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裂的风箱。
“别哭了。”
“把能用的东西都捡起来。”
“只要我们还有一个活着,车还能动,就得把东西给前线的兄弟们送过去。”
指挥部里,烟雾呛得人眼睛发痛。
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坟丘,可谁也顾不上了。
墙上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像一张无情的嘲讽脸。
进攻的红色箭头,已经停滞了整整三天。
三天,像三个世纪那么漫长。
“第五航空队,第七航空队……”
作战参谋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B-29战略轰炸机,P-51野马,F-80流星……”
他每念出一个敌军番号,指挥部里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度。
“根据不完全统计,过去七十二小时,敌机日均出动超过二百架次。”
“轰炸目标,已形成‘死亡三角’——安州、价川、德川。”
他的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里,是我方铁路网的心脏。
“铁路运输,全线瘫痪。”
“公路运输……遭到了毁灭性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