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碟子里的熏鱼越来越少,叶斌坐不住了。
他伸出筷子,赶在妻子之前,把最后一块熏鱼夹走,放进自己碗里。
杨雯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要真有骨气,你别吃啊。”
叶斌的脸微微一红,但嘴上却振振有词:
“这是云教授做的,跟苏峻峰又没有关系。我吃云教授的东西,又不是吃他苏峻峰的。”
杨雯摇摇头,把汤碗放下,看着丈夫。
“我现在还真看不懂你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你之前不是还帮人家来着吗?怎么现在又……这是闹哪样?”
叶斌把那块熏鱼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
“你一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愤愤不平。
“你看看他那态度!我是知道他怎么想的了——他肯定觉得,我帮他,是想着后面让他给我儿子铺路!”
叶斌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我帮他,是因为我觉得他比另一个人更合适那个位置,是出于公心!结果呢?他倒好,自己心胸狭隘,也把别人往那上面想!”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雯听着丈夫的抱怨,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要是我,我也这么想。”
叶斌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杨雯语气平静,“换了是我,我也会觉得你是有目的的。”
“你……”
“你就说实话吧,”杨雯看着丈夫的眼睛,“你当初投那一票的时候,心里就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
叶斌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又说不出口。
他投那一票的时候,确实有过私心,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投票的初衷就是为了私利啊!
他是真的觉得撇开能力不说,苏峻峰行事最是公正,比另一个人更合适,这才投了他。至于后面的事……那只是顺便,不是目的。
可这些话,怎么解释得清楚呢?
坐在一旁的叶瑾衡看着爷爷憋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叶斌瞪了孙子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叶瑾衡低头扒饭,嘴角却还挂着笑意,“我就是觉得,爷爷您和苏外公,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叶斌:“什么意思?”
叶瑾衡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
“就是那种……明明互相看不顺眼,但又不得不打交道。明明心里别扭,但又放不若无其事的样子。”
叶斌被孙子说得哑口无言。
杨雯在一旁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说得还挺准的。”
饭吃到一半,叶斌突然放下筷子,看向孙子。
“瑾衡,”他说,语气认真起来,“你爸调去广州,你妈也跟着过去。他们短时间内不会调回来,你外公也调走了……”
“要不,你还是留在北京上学?”
叶瑾衡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爷爷,我这马上要上初中了,我就跟着爸妈去广州玩……”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改口:
“哦不是,是去学习!去广州学习几年!”
“广州那边也挺好的,”叶瑾衡继续说,“冬天不用穿那么多衣服。还有好多好吃的,什么早茶、烧腊、肠粉……”
“等我读完初中,上高中的时候再回北京。”
叶斌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雯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行了,”杨雯说,“孩子们的事情,你就别管这么多了。瑾衡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
叶斌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
他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儿子闺女,他谁都管不了,更别提孙子了。
叶瑾衡见状,连忙举起小手保证:
“爷爷奶奶你们放心,我放寒假暑假的时候,一定过来陪你们!”
两家的院子紧挨着,此刻,两边的灯火都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冬日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偶尔有几声笑语从窗缝里溢出,混合着碗筷碰撞的清响,还有饭菜的香气,一切都是寻常人家的模样。
谁能想到,住在这两座院子里的,是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老对手?
苏峻峰和叶斌,年轻时都是军中的佼佼者。
一个刚正不阿、雷厉风行,一个老谋深算、滴水不漏。
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处事风格更是大相径庭。当年在兰州共事的那段日子,明里暗里不知道较过多少劲。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气盛,一个觉得对方太圆滑,做事没有原则。一个觉得对方太死板,不懂变通之道。
后来各奔东西,天南海北,几十年的光阴匆匆而过。
苏峻峰嫌叶斌太精明,帮个忙都要算计好回报。叶斌嫌苏峻峰太小气,吃了人家的人情还要嘀咕半天。
可嫌弃归嫌弃,该吃的熏鱼还是吃得干干净净,一块都没剩。
那些别扭,那些不对付,也许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融。
又或许,他们会别扭一辈子。
可是不管心里有多少别扭,肚子饿了还是得坐到饭桌前,不管嘴上有多少怨言,好吃的东西还是忍不住要多夹两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