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瘴客栈后院的小楼,独立于主建筑群之外,被一圈稀疏却长满尖刺的铁荆棘篱笆围拢,仅有一道低矮的木门与客栈主体区域的栈道相连。小楼只有两层,由厚重的黑铁木搭建,结构粗犷结实,窗户狭小,覆盖着坚固的金属网格,与其说是客房,不如说更像一座简易的堡垒或囚笼。
灰衣老霍提着那盏永不熄灭般昏黄的油灯,将凌邪和云芷鸢引至小楼前,便默默将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交给凌邪,然后佝偻着背,提着灯,缓缓消失在来时的黑暗栈道中,全程未发一言。
小楼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层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冰冷的石砌壁炉(未生火)。二层则是两间相邻的狭窄卧房,各有一张硬板床和薄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除虫药草的苦涩气味,地板和墙壁摸上去干燥冰冷,似乎涂抹了某种防潮防虫的涂料。
虽然环境阴冷简陋,但正如乌先生所言,此地相对安静。客栈主楼方向的隐约喧嚣被完全隔绝,只有黑沼夜晚固有的、远处传来的模糊怪声,以及风吹过铁荆棘篱笆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
凌邪和云芷鸢没有挑剔。对他们而言,一个不受打扰、能安心服药的庇护所,已是奢求。两人各自服下一粒乌先生给的“清瘴固元丹”,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温和却有力的暖流,迅速蔓延四肢百骸。这丹药果然对症,不仅有效抵御了空气中无孔不入的瘴毒侵蚀,对内腑的伤势也有明显的稳固和滋养作用。虽然无法修复经脉和神魂的根本损伤,但至少让他们因持续赶路和紧张而加剧的伤势稳定下来,疲惫欲死的精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两人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光(来自客栈主楼方向的灯笼余光),仔细研读乌先生给的关于“鬼哭林”的资料。
资料记录在几张硝制过的暗黄色兽皮上,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夹杂着一些简易的地形草图和对危险区域的标注。
鬼哭林,位于黑沼镇东北三十里,是一片年代久远、被浓重“噬魂瘴”常年笼罩的沼泽林地。林中多生扭曲怪树,根系裸露如鬼爪,风过林隙,会发出类似呜咽的怪声,故名“鬼哭”。除了天然险恶的环境(噬魂瘴、地阴毒泉、潜伏的毒虫猛兽),此地还因地下可能存在古代战场遗迹或失败的实验场而闻名,偶尔会挖掘或冲刷出一些带有古老符文的残片或不明生物的骨骼。
近一个月来,鬼哭林异动频繁:原本相对稳定的噬魂瘴浓度和范围急剧扩大;多处地阴毒泉喷发加剧,毒液腐蚀性更强;更关键的是,林中出现了数处新的、极不稳定的空间能量褶皱,疑似小型、临时的空间裂隙,已有数批不信邪的拾荒者和冒险者误入其中,再无音讯。仅有的两名侥幸逃出者,也都神智错乱,口中不断念叨着“不该有的光”、“会动的影子”、“吃人的符文”等胡话。
资料末尾,附上了几张用炭笔拓印的、模糊不清的符文图案。这些符文线条扭曲诡异,与护界盟那种规整、浩然的风格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阴冷、邪异、充满侵蚀与混乱的意韵。凌邪看着这些符文,右臂的寂灭伤痕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厌恶”的冰冷悸动,而丹田内的三钥碎片则毫无反应。
这符文……与归墟、与寂灭之力有关?还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偏向邪恶与混乱的上古流派?
“这些符文……让人很不舒服。”云芷鸢也蹙着眉,涅盘之力对这些图案产生了本能的排斥感,“乌先生怀疑是‘外来者’激活了空间褶皱,留下了这些痕迹。如果真是追踪我们的人,那他们很可能与归墟,或者某种掌控混乱与侵蚀力量的存在有关。”
“影狩……或者逆生教。”凌邪沉声道,手指轻轻划过兽皮上那扭曲的符文,“他们的力量本就偏向阴影、死寂与混乱。在荒寂海,我们破坏了他们在雾海灯塔的可能图谋,又带着星钥之杖逃脱。他们追踪至此,并利用鬼哭林特殊的环境尝试定位或建立据点,完全有可能。”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去探查那里,太危险了。”云芷鸢担忧地看着凌邪依旧苍白的脸色。
“但我们必须去。”凌邪收起兽皮,眼神坚定,“乌先生说得对,我们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且,只有弄清楚是谁在追我们,他们想干什么,我们才能更好地防备,甚至……主动应对。一味躲藏,在这黑沼里只会慢慢耗尽生机。”
他看向云芷鸢:“一天时间,我们尽量恢复。明日出发,只探查边缘,确认情况即回。你的涅盘之力对瘴毒和阴邪有克制,我的邪瞳能提前洞察部分能量异常。我们小心行事,未必没有机会。”
云芷鸢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重重点头:“好。今晚先全力疗伤调息。”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坐在硬板床上,服下第二粒丹药(乌先生给的三日量,他们决定第一日服两粒,加速稳定伤势),开始全力运转功法。
小楼内陷入沉寂,只有两人绵长而微弱的呼吸声。
一日光阴,在这片被瘴气与危机包裹的黑暗角落,缓慢而艰难地流逝。
翌日傍晚,当灰衣老霍再次如同鬼魅般无声出现在小楼外时,凌邪和云芷鸢的状态比昨日好了许多。虽然脸色依旧不佳,内伤远未痊愈,灵力也只恢复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精神也凝聚了不少。云芷鸢的涅盘之力恢复得稍快一些,已能在体表维持一层微弱的净化光晕,足以抵挡普通瘴毒的侵蚀。
没有多余的交代,老霍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两个皮质水囊(里面是经过处理的清水)和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驱虫粉,然后便转身带路。
三人沿着客栈后方的隐秘小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百瘴客栈的范围,深入黑沼东北方向的丛林。
越往鬼哭林方向走,环境越发恶劣。空气中的瘴气颜色从墨绿转为一种更加深沉、近乎灰黑的色调,带着强烈的腥甜与腐朽气息,正是资料中提到的“噬魂瘴”!这种瘴气不仅能侵蚀肉体,更会缓慢消磨神魂意志,长时间暴露其中,轻则精神萎靡、幻象丛生,重则神魂受损、沦为行尸走肉。
云芷鸢立刻将涅盘之力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的翠绿净化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光罩之外,灰黑色的噬魂瘴如同活物般试图渗透,与翠绿光芒接触,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被不断净化、驱散。但维持这光罩对云芷鸢消耗不小,她必须节省使用。
脚下的地面变得异常松软湿滑,许多地方是深不见底的泥潭,表面覆盖着五彩斑斓的油膜和腐烂的植被,稍有不慎便会陷落。老霍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总能提前避开危险,选择那些看似不起眼、实则相对坚实的落脚点。凌邪则将星钥之杖当作探路棍,每一步都先用杖尖试探前方地面的虚实。
周围的植被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树木的枝干如同痉挛般拧结,树叶大多枯黄掉落,仅存的也呈现出暗红或紫黑的色泽,表面布满瘤状凸起或流着粘液的孔洞。低矮的灌木丛中,几乎看不到活物,只有一些颜色艳丽得诡异、仿佛在微微蠕动的毒蘑菇和妖异花朵,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死寂,一种比荒寂海更加阴森、更加“粘稠”的死寂,弥漫在空气中。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只有风穿过畸形林木时,发出的那如同无数冤魂低泣的“呜呜”声——鬼哭林,名副其实。
前行了约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尽管在白日,此地光线也极其昏暗)。前方的灰黑色瘴气变得更加浓重,几乎凝结成雾状,视野被压缩到不足十丈。空气中开始混杂着一股刺鼻的、类似硫磺混合着腐肉燃烧的恶臭。
“前面,就是鬼哭林边缘。”老霍停下脚步,干涩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他指着前方那片几乎化为实质的灰黑雾墙,“地阴毒泉的活跃区域。再往里,空间不稳,老朽不便深入。二位请自便,按约定,探查边缘,获取信息即可。无论有无发现,三个时辰后,请原路返回此地。过时不候。”
说完,他如同融入阴影般,退到后方一棵巨大的、根系裸露的怪树后,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仿佛化为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凌邪和云芷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前方那灰黑色的雾墙,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噬魂瘴的浓度远超之前,其中还混杂着地阴毒泉散发的剧毒与腐蚀气息。
“跟紧我。”云芷鸢低声道,将翠绿光罩收缩到只勉强覆盖两人身体,以减少消耗,同时高度警惕。
凌邪点头,混沌邪瞳全力开启(带来阵阵刺痛),银灰色的微光在眼中流转,努力穿透前方的浓重瘴雾,洞察能量轨迹和潜在危险。
两人小心翼翼,踏入了鬼哭林真正的边缘地带。
一入其中,压力骤增。灰黑色的瘴雾如同粘稠的胶水,缠绕着身体,试图渗透护体光罩。云芷鸢能清晰感觉到涅盘之力消耗速度加快了近一倍。脚下地面更加湿滑泥泞,许多地方“咕嘟咕嘟”地冒着暗黄色的气泡,破裂后散发出的毒气让翠绿光罩都微微波动——那是地阴毒泉的逸散。
凌邪的邪瞳视野中,周围的能量环境一片混乱。代表“死寂”、“腐蚀”、“混乱”的灰黑色、暗黄色能量流如同乱麻般交织、涌动。而在这些混乱的能量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极不协调的“点”。
那是几处能量异常凝实、有序,甚至隐隐构成某种规则图案的区域!这些图案的“纹理”,与兽皮资料上拓印的那些扭曲邪异的符文,高度相似!它们并非刻画在实物上,而是直接以能量形式,烙印在这片混乱的空间之中,如同坐标或锚点!
更令凌邪心神一震的是,在这些能量符文附近,空间结构呈现出明显的扭曲与不稳定,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折叠”或“撕裂”过,留下了一道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空间裂痕!这些裂痕极不稳定,时隐时现,散发出混乱的空间波动——正是乌先生提到的“空间褶皱”!
“果然有人为痕迹!”凌邪以神识传音,指向左前方约二十丈外,一处灰黑色瘴雾相对稀薄、但能量异常点却格外清晰的位置,“那边!有能量构成的符文,还有空间扭曲的残留!”
两人谨慎地朝那个方向靠近。越是接近,周围环境的“异常感”就越强。地面上的植被几乎完全枯死、炭化,仿佛被高温或强腐蚀性能量瞬间摧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与周围瘴毒截然不同的冰冷、空洞的气息——那是空间之力残留的痕迹!
就在他们距离那处能量异常点不足十丈,已经能隐约“看”到虚空中那些由灰黑色能量勾勒出的、不断微微蠕动变幻的扭曲符文时——
异变陡生!
“嗤!”
右侧不远处的泥沼中,一处看似普通的地阴毒泉眼,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喷发!一股粗大的、散发着刺鼻恶臭和炽热高温的暗黄色毒液柱冲天而起,直直朝着凌邪和云芷鸢的位置笼罩下来!
这喷发太突然,速度太快!而且喷发的角度和时机,精准得不像自然现象!
“小心!”云芷鸢惊喝,全力催动涅盘之力,翠绿光罩瞬间亮起,试图抵挡。
但毒液柱的冲击力和腐蚀性远超预料!暗黄色的毒液狠狠撞在翠绿光罩上,发出剧烈的“嗤嗤”腐蚀声!光罩剧烈波动、黯淡,云芷鸢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光罩险些破碎!
而就在毒液喷发、吸引两人全部注意力的同时——
左侧那处能量异常点附近的阴影中,三道完全融入环境、几乎与灰黑色瘴雾融为一体的模糊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它们没有实体,仿佛由纯粹的阴影与恶意构成,速度快得惊人,呈品字形,直扑凌邪和云芷鸢!黑影所过之处,连噬魂瘴都仿佛被其吸收、同化!
偷袭!而且是精心策划的、利用环境发动的致命偷袭!
目标明确——正是在毒液冲击下、护罩不稳、注意力被分散的凌邪二人!
黑影未至,一股冰冷、死寂、充满贪婪与吞噬欲望的意志冲击,已经率先狠狠撞向两人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