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兴元年,春。
暖风拂过望川新城的万亩良田,翻起层层金浪。田埂上,一袭粗布青衫的李望川正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眉眼间满是平和。身旁的李平安已经十五岁,身形颀长,眉眼肖似其父,正捧着一卷《农桑辑要》,低声念着其中的墒情论断,时不时抬头询问几句。
“父亲,您说这土豆若是种在北疆的黑土地里,产量会不会比咱们山南道还高?”李平安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好奇。
李望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再往北,便是大雍与北狄汗国的边境线。“北疆地广人稀,黑土肥沃,只要解决了灌溉的问题,土豆、红薯这些作物,定能亩产千斤。”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只是北疆苦寒,且多风沙,想要垦荒种田,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远处的田垄上,赵云英正带着几个农妇挑选麦种,阳光洒在她鬓角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听见父子二人的对话,她回头笑道:“平安这孩子,整日里就惦记着北疆的地,莫不是想长大了去北疆开荒?”
李平安咧嘴一笑,收起书卷:“男儿志在四方,若能让北疆的百姓也吃饱饭,那才是大本事。”
李望川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自景兴帝登基,天下暂归太平,他拒绝了朝堂的封赏,带着家人回到望川新城,一心扑在农业与工业的推广上。短短一年时间,望川新城的人口便从最初的三千余人,暴涨到两万有余,皆是从各地涌来的流民与灾民。新城里,水泥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砖瓦房鳞次栉比,工坊里的轧花机、织布机日夜作响,水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私塾里的琅琅读书声,能传到十里之外。
这是李望川梦寐以求的太平景象,是他穿越而来,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他转身走向赵云英,接过她手中的麦种,细细端详:“今年的麦种选得不错,颗粒饱满,秋收定是个好年成。”
赵云英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道:“都是按着你教的法子选的,选好的麦种晒上三日,再用温水浸种,出芽率能高上三成。”她顿了顿,看向李望川,“昨日苏姑娘派人送来消息,说京城的望川分号生意红火,那些肥皂和玻璃器皿,连宫里的娘娘都争着买呢。”
提及苏凝霜,李望川嘴角的笑意更浓。这位前兵部大将之女,自被他从鹰嘴崖救下后,便一直留在身边辅佐。景兴帝登基后,苏凝霜的父亲得以平反,朝廷曾召她回京任职,却被她婉拒。她说,望川新城才是她真正的归宿。如今的苏凝霜,已是望川商盟的大掌柜,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从山南道到京城,再到江南,处处都有望川商盟的旗号。
“她是个有本事的人。”李望川轻叹一声,“待秋收之后,让商盟多运些粮食去北疆,那边的百姓,怕是还饿着肚子。”
赵云英点了点头,正要答话,却见村口的方向,一道黑影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马蹄声急促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是望川新城的斥候,一身黑衣,背负长弓,脸上满是焦急。
李望川的眉头微微一蹙。望川新城的斥候,平日里负责巡查周边百里的动向,若无要事,绝不会如此狂奔。
那斥候翻身下马,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首领!北疆急报!北狄……北狄汗国集结五万骑兵,大举南侵了!”
“哐当”一声,赵云英手中的麦种簸箕掉落在地,金黄的麦种撒了一地。李平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
李望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快步上前,一把扶起斥候,沉声道:“慢慢说,北狄何时集结的兵力?主帅是谁?边境的守军情况如何?”
斥候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说道:“回首领,北狄的兵力是在一个月前开始集结的,主帅是北狄可汗亲率,麾下有三大万夫长,皆是悍勇之辈。听闻……听闻他们是瞧着咱们大雍刚换了皇帝,朝政未稳,守军换防,才敢贸然来犯。边境的第一道防线,是云漠关,守将是张都尉,兵力不足三千,昨日拂晓时分,云漠关被北狄骑兵攻破,张都尉力战殉国,云漠关的百姓……百姓十不存一啊!”
“云漠关破了?”李望川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丝惊怒。
云漠关是大雍北疆的第一道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年他辅佐二皇子赵钰戍边时,曾在云漠关驻守过三月,深知此关的重要性。如今竟被北狄骑兵一日攻破,可见北狄此次南侵,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还有!”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北狄骑兵攻破云漠关后,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昨日午时,已经攻下了云漠关以南的定襄城,今日一早,第三座城池……阳和城也传来了告急的消息,说是守军已经弹尽粮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三城!
短短两日,北疆三座重镇接连告急,云漠关、定襄城相继陷落,阳和城危在旦夕!
李望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晴空万里,看不见一丝硝烟,可他仿佛能听见,边境百姓的哀嚎声,北狄骑兵的马蹄声,还有城池被攻破时,那震天的厮杀声。
北狄汗国,盘踞漠北百年,民风彪悍,骑兵更是天下闻名。他们逐水草而居,以劫掠为生,每逢大雍国力衰弱之时,便会挥师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永熙年间,北狄曾三次南侵,每次都能掳走数万百姓,掠走无数粮草,大雍朝廷却因朝政腐败,兵力孱弱,只能忍气吞声,以和亲与岁币换取一时的安宁。
如今,景兴帝刚登基半年,朝堂之上,百废待兴,边境守军因皇权交替,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换防,兵力分散,防备松懈。北狄可汗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率领五万精锐骑兵,悍然南侵,妄图趁火打劫,再掀战火。
“父亲……”李平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紧紧攥着李望川的衣袖,“北疆的百姓……怎么办?”
李望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土地上,那是望川新城的良田,是他一手打造的太平盛世。他想起了当年穿越而来时,李家坪的饥寒交迫,想起了鹰嘴崖下的累累白骨,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这一生,最见不得的,便是百姓遭殃。
赵云英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望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北疆的百姓,也是大雍的百姓,你不能不管。”
李望川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归隐田园,是想远离朝堂的纷争,是想守着这一方百姓,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他也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北狄骑兵若是一路南下,攻破北疆,便是山南道,便是望川新城,也难逃战火的荼毒。
“首领!”斥候又道,“北狄骑兵的速度极快,他们不攻城池则已,一旦攻城,必是四面合围,不留活口。云漠关破城之后,北狄士兵烧了百姓的房屋,抢了百姓的粮食,但凡反抗者,皆被斩杀,连三岁的孩童都未能幸免!定襄城的情况,更是惨烈,城破之后,血流成河,尸体堆了三尺高!”
“够了!”李望川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身旁的李平安,扫过田埂上的农妇,扫过远处工坊里忙碌的百姓,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转身看向斥候,沉声道:“速去传我命令,让李锐、李铁柱、石破山三人,即刻来见我!再让情报组的小五,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北狄骑兵的动向,每隔一个时辰,向我汇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