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从未如此刺骨。
那风裹着砂砾,卷着枯草,刮过王庭的穹庐,发出呜咽似的嘶吼,像是在为逝去的魂灵哀鸣。当耶律清风被囚、耶律洪恩与耶律宝鸡战死沙场的噩耗,如同染血的狼烟,借着这股悲风传回草原王庭的那一刻,整个王庭仿佛被抽去了脊梁。天空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连盘旋的雄鹰都收拢了翅膀,敛了唳鸣,敛在崖石之后,不敢发出一声悲鸣。
老王妃正盘膝坐在毡帐内,手中捻着一串金丝楠木念珠,口中低诵着祈福的经文。可当传信的骑士跌跌撞撞闯入帐中,嘶哑着喊出那几个名字时,她的指尖猛地一颤,“哗啦”一声,念珠脱手摔落在地,圆润的珠子四散滚落,骨碌碌地滚向帐角,像是一颗颗滚落的泪。她眼前骤然一黑,气血翻涌,身体如断线的木偶般软软向后倒去,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慌忙伸手将她接住。老王妃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浑浊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眼眶,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嘴里还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声声“我的儿……我的孙儿……”从喉间挤出,破碎又凄厉。她几度昏厥,每一次醒来,都只是更加绝望的哭喊,那声音穿透毡帐,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听得帐外的侍卫与仆从,个个心头发颤,垂首不语。
王庭的主帐之外,早已聚满了各部落的首领。他们身上的羊皮袍沾满了风霜尘土,古铜色的脸庞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沙砾,此刻,那些皱纹却因极致的愤怒而拧成一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几乎要冲破皮肤。他们挥舞着腰间的弯刀,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刃口上仿佛还凝着往日的血光。
“报仇!我们要为大王子报仇!”
“中原的懦夫,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缩着!让我们踏平北境,血洗苍澜关!”
“血债血偿!用汉人的头颅,祭奠勇士的英魂!”
群情激愤,吼声震天,仿佛要将这压抑的天空撕裂。粗糙的酒碗被狠狠摔碎在地,浓烈的烈酒混着尘土,散发出一股呛人的苦涩气息,与空气中的血腥味、汗臭味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目眩。
然而,在这愤怒的风暴中心,草原大汗耶律雄图,却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端坐在虎皮王座上,身形巍峨如山,一动不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恸,也无愤怒,只有那双深邃如鹰隼的眼眸,在帐内火盆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像是藏着整片草原的风雪。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怒火点燃,立刻拔刀应允,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愤怒的声浪在大帐内翻涌、冲撞,仿佛与他无关。
可谁又能知道,他的心,早已被利刃剜得鲜血淋漓?
耶律洪恩是他寄予厚望的侄子,是继他百年后可以辅佐下一任大汗的将领,耶律宝鸡同样也是他最骁勇的战将,那是他的骨肉,是他草原的利刃,如今,利刃折断,骨肉成灰。痛吗?痛彻心扉。恨吗?恨入骨髓。但他是大汗,是整个草原的天,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能忍。
他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向下压了压。
这细微的动作,却带着千钧之力。喧嚣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火星子跳跃着,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耶律雄图站起身,那庞大的身影将身后的火光彻底遮蔽,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大帐。他目光如电,扫过帐下每一张愤怒而狂热的脸庞,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发颤:
“各位首领,我草原勇士的鲜血,不能白流!耶律洪恩和耶律宝鸡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压制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悲恸与怒火。
“但!”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此刻我们若是被怒火蒙蔽了双眼,那就是在走向灭亡!此战我们元气大伤,牛羊折损过半,青壮勇士伤亡殆尽,粮仓里的粮草更是捉襟见肘,连过冬都成了难题!若此时贸然南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在这个冬天,冻毙于风雪,饿死于荒野!”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盘旋、激荡,仿佛在积蓄着未来的雷霆。
“传我命令!”耶律雄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血的决断,“即日起,各部落停止一切非必要的征伐,全力整合残部,收拢流民,训练新兵!同时,派出使者,星夜兼程,联络周边的小部落,许以牛羊、盐铁,结为盟友!我们要像冬眠的狼一样,潜伏、积蓄、等待……待到明年春草再次铺满大地,粮草丰足,兵强马壮之时,便是我们挥师南下,踏平北境,生擒李宇文之日!”
帐下的首领们听着,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冷静。他们虽然不甘,虽然恨得牙痒,但大汗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盲目的怒火,留下了理智的余烬。片刻之后,所有首领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抚在胸口,沉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遵大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