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只当那是帝王惯有的忧思,是深宫禁苑里挥之不去的多虑。他慕容博,半生戎马,守的是高耸入云的城墙垛口,是手中握得发烫的刀兵,是仓廪里成堆积山的粮草。
直到此刻,那沉重如山的疲惫几乎压碎了他的肩骨,他才如同被惊雷劈中般恍然彻悟——那位看似困于琉璃宫墙之内的陛下,那双穿透重重帷幔的眼睛,或许比他这日日嗅着风沙铁锈的边关统帅,更早、更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弥漫的那股无形毒雾。
李宇文,那个枭雄,他觊觎的何止是脚下的城池、广袤的土地?他所图谋的,是那看似虚无缥缈,却足以撬动乾坤、重逾万钧的——“人心”。
“去办吧。” 慕容博的声音像是从砂砾中艰难挤出,每一个音节都透着浸透骨髓的疲惫。他挥手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滞重,仿佛那手臂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灌满了沉铅的枯木。短短一瞬,他眉宇间的沟壑似乎深陷了十年,挺拔的腰背也仿佛不堪重负般微微佝偻下来,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与刺痛。
副将沉闷地应了一声“诺”,恭敬地躬身退下。厚重的榆木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长鸣,缓缓合拢,将门外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门扉紧闭的刹那,营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案台上油灯的火苗在气流扰动下不安地跳跃,光影在他冷硬的甲胄上明明灭灭,将他孤峭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
慕容博如一尊失去灵魂的石俑,僵立于堂中。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挣扎着穿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将素白的窗纸染成一片浓烈粘稠、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红光投在他灰败的脸上,如同涂抹了一层不祥的油彩。远处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地穿透寂静传来,但那声音里却浸透了机械般的空洞与麻木,失去了血气方刚的锐气,只余下被漫长苦役磨平的钝响。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五指用力地按向胸口左肋之下,那里的铠甲冰冷坚硬,肌肤之下却像是被一块无形的、粗糙冰冷的岩石死死抵住,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和钝痛。他闭上眼,试图分辨这撕扯心肺的沉重——究竟是山雨欲来前黑云压城的窒息预感?还是对那无形之敌悄然蚕食根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竟一时难以厘清。
关外,暮色如墨汁倾倒,汹涌四合。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在迅速加深的天幕下模糊、膨胀,化作一头头蜷伏在地平线上、沉默却蓄满未知凶险的洪荒巨兽,无声地、冰冷地凝视着这座在暮霭中愈发显得渺小孤绝的城池——落霞关。而目光穿过这层层叠叠的山峦屏障,在那片已被李宇文尽握掌心的云州大地上,无数双眼睛,正隐藏在幽暗之中,灼灼地越过千山万壑,穿透沉沉暮色,死死钉在落霞关的方向。
那些眼睛里,燃烧着降卒对新主“免罪赐田”承诺近乎癫狂的热切渴望;闪烁着饱受离乱的百姓对“不掠不抢”军令将信将疑的怯生生窥探;更翻涌着被击溃的官军残部对复仇与雪耻的熊熊烈焰。这些无形的目光,汇聚成一股无声无息却沛然莫御的暗潮,漫过沉寂的山川,漫过荒芜的旷野,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这座在血色残阳中茕茕孑立的孤关,无声地奔涌而来。
慕容博不知道。他不知道当李宇文真正的兵锋挟裹着这股人心洪流抵达城下,重重叩击关门时,他所要面对的,究竟是一座依旧筋骨铮铮、固若金汤的天下雄关;还是一座早已被那无声的暗流从根基深处冲刷掏空、内里布满裂痕、仅靠一层脆弱外壳勉强支撑的朽败沙塔?
他只知道,这一战,不仅将他慕容博半生搏杀挣下的功名推上了命运的赌桌,更是将这延续了百余年的王朝最后的气数,悬于一线,摇摇欲坠。
而此刻,百里之外,雁回关。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嶙峋骸骨,暴露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战场上未散的硝烟,裹挟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在冰冷的朔风中盘旋、呜咽,久久不肯散去。
李宇文踏过瓦砾碎石,在一截孤零零矗立的、最高处的断墙前停下脚步。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亲手将一面被血浸透、边角撕裂的战旗,“噗”地一声,深深地楔入断墙的最高处。那战旗迎风猛地鼓胀开来,红底黑字的“先登”二字在凛冽朔风的撕扯下猎猎作响,如同一团在废墟上腾空而起的、桀骜不驯的烈焰,炽烈得仿佛要将半边阴沉的天际都点燃、焚尽。
旗下,苏赫巴鲁单膝跪地,泥土与凝固的血污沾满他的衣甲。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与新伤的手,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高高举起,郑重地接过李宇文递来的那柄刀——那是从雁回关守将雁长空尸身上缴获的佩刀。冰冷的刀鞘上,繁复的鎏金纹路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冷而锐利的微光。苏赫巴鲁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尚未结痂,那道从额角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尤为醒目,然而污血与风尘之下,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寒星——那是背负了数载如山屈辱,终于卸下枷锁、脊梁重新挺直如标枪的人,才能焕发出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璀璨光芒。
“从今日起,” 李宇文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冰冷的铁桩钉入地面,清晰地凿进在场每一个屏息凝神之人的耳膜深处:“先登营,不再是罪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