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凝聚在笔尖,欲滴未滴。他正在抄录父亲的《守城纪要》,最后一笔刚收锋,那“情”字的最后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墨滴坠落,“啪”地一声,在宣纸上砸出一朵漆黑的、丑陋的花。
父亲出征月余,军报虽频,却从未如此急促。这马蹄声里裹着的不是捷报的喜气,是血腥味。
慕容铮脸色瞬间惨白,他扔下笔,甚至顾不得整理被墨污染的衣袖,跌跌撞撞地冲向廊下。
刚到回廊,他就看见了那个信使。
那根本不像个人,更像是一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信使身上的铠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干涸的泥浆和血痂糊成了黑红色,像是一层硬壳裹在身上。他的脸被朔风割得稀烂,纵横交错的伤口里渗着血丝,双眼布满蛛网般的红丝,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最可怕的是他手里的铜管。那铜管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几乎被劈成两半,那是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慕容……将军……”
信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摩擦粗糙的砂纸,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人牙酸。
他高高举起那根染血的铜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落霞关……失守了!将军……殉国!!”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在慕容铮的脑海里炸开。
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彻底冻结,连呼吸都忘了。他机械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铜管的那一刻,冰凉的铁意顺着神经直刺心脏。
掀开管盖,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焦土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绢帛皱成一团,字迹潦草狂乱,是用血水混合着墨汁写成的,每一笔都透着绝望和疯狂:
“腊月初七,李逆倾巢来犯……先登营破城,陷阵营火攻……激战一昼夜,矢石尽……将军亲率亲卫巷战,身被十余创,刀砍斧斫……犹自屹立!终力竭,拔剑自刎于城楼,面北而跪,双目圆睁,口称‘臣有负黎阳’……关内三万将士,殉国逾半……”
后面的字迹被大片的暗红血迹彻底覆盖,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触目惊心的血污。
“哐当。”
铜管从慕容铮手中滑落,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入了一旁的枯叶堆里。
那卷绢帛轻飘飘地落下,正落在一片枯黄的叶子上。血色的“殉国”二字,与枯黄的叶色交织在一起,红得惊心,黄得刺眼。
慕容铮感到一阵窒息,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炭火,烫得他浑身抽搐。他想喊,想叫,想咆哮,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胸腔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铮儿?”
身后传来了母亲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未散的惊恐。
慕容铮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看见柳含烟披着素色斗篷站在月洞门下。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方染了血的绣帕,指尖的血珠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她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意僵硬在嘴角,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深深的惶惑,目光正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的绢帛。
“前院怎么了?这般吵闹……”柳含烟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儿子惨白如纸的脸,心猛地沉了下去,“可是……可是你父亲有信来?地上那是……”
慕容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痛。
剧痛。
但他看着母亲那双脆弱而充满希冀的眼睛,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所有的崩溃都被他生生咬碎,咽进了肚子里,混着满口的血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脸部的肌肉在抽搐,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但他必须笑。
“母亲,无事。”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砂轮上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是……是捷报。父亲……父亲他又打了场大胜仗,大破敌军,正在清扫战场呢。”
他弯下腰,手指剧烈地哆嗦着,试了三次才抓住那卷沉重的绢帛。在直起身的瞬间,他迅速将绢帛塞进宽大的袖筒里,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刺破皮肉,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的一丝清明。
“胜了就好……胜了就好……”
柳含烟明显松了一口气,那股紧绷的精气神瞬间散去,身子甚至晃了一下。她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你父亲也真是的,总是写这些血淋淋的东西吓人……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说说他。”
慕容铮站在风中,袖筒里的绢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体无完肤。
他看着母亲重新低下头去整理那方染血的绣帕,看着窗外最后一片枯叶在寒风中绝望地坠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粉身碎骨的声响。
那一刻,慕容铮知道,有些东西,随着那片叶子,永远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