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铮哽咽着,喉头像是堵着千斤巨石,他想喊一声“母亲”,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柳含烟转过头,看向长子。烛火在她眼中跳跃,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却又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像两盏燃尽了油的灯。
“你父亲,”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砸在慕容铮心上,“走的时候,疼不疼?”
慕容铮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砸在手上,灼得生疼。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额角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柳含烟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她走到牌位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泪光。她将香插进香炉,动作虔诚而缓慢。
“你父亲这辈子,最重承诺。”她对着牌位说,声音轻柔如絮,“他说会守住云州,便真的守到了最后一刻。他说会回来喝我炖的汤……”
她顿了顿,极轻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那我便一直炖着,等他回来。”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出灵堂。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素色的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
慕容锐再也忍不住,扑到兄长怀里,放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凄厉而绝望。慕容铮紧紧抱着弟弟,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却追随着母亲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笑着绣鸳鸯、会嗔怪父亲的温婉母亲,已经随着父亲一起,死在了落霞关的烽火里。
剩下的,只是一具名为“慕容夫人”的躯壳,一具守着慕容家、守着丈夫遗志的躯壳。
翌日,卯时。
太极殿的铜钟,在清晨的薄雾里敲响,一声,又一声,沉重而肃穆,回荡在整座皇城上空。
这是离阳王朝立国以来,气氛最凝重的几次大朝会之一。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缄默肃立,连最跋扈的武勋都将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殿中压抑的悲怆。殿外的风卷着寒意涌进来,吹动百官的袍角,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涌动的暗流。
宇文帝升座。他今日未穿明黄的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左臂上缠着一道黑纱,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的面容沉静,眼底却带着浓重的青影,那是一夜未眠的痕迹。
“众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殿中层层回荡,“昨日黄昏,云州军报抵京。落霞关失守,丞相慕容博……以身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