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啦跪倒一片。御史台的官员们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出列，额头顶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在殿内回荡成一片，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跪倒的众人，落在那些还站着的人身上，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潭。
左相崔珣终于动了。他向前迈出半步，玉笏高举过顶，声音沉稳如古井里的水，不起半点波澜：“陛下，老臣以为，御史台诸位大人所言，不妥。”
“哦？”萧景琰挑眉，眉峰间的戾气散了些许，却更让人胆寒，“崔相有何高见？”
“李宇文确有擅攻之罪，论律当惩。”崔珣缓缓道，目光扫过阶下一片跪倒的身影，“然云州已下，八十万大军枕戈待旦。此时下旨夺爵锁拿，无异于逼其即刻造反。届时北境烽烟再起，黎阳若趁势反扑，我大乾北疆千里沃土，何人可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像冰锥子般刺人：“诸位大人要明正典刑，是打算亲自披甲执锐，去云州传旨？还是让边关那些尸骨未寒的将士，再去打一场同室操戈的内战？”
谢临桉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崔相这是为逆臣张目？！”
“本相是为大乾江山计，为天下苍生计！”崔珣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李宇文再跋扈，这些年镇守北境，阻拦草原铁骑南下的步伐，是铁一般的事实。如今他取云州，黎阳震动，草原各部亦会忌惮——这八十万兵马，是悬在黎阳头顶的刀，何尝不是护在我大乾北疆的盾？”
“荒谬！”右相王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殿内骤然一静，“崔相岂不闻养虎为患？李宇文今日可取云州，明日便可挥师南下，剑指中原！到时这‘护国之盾’，便是刺破国门的破国之矛！”
两位宰相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竟似有金铁交击之声，火星四溅。阶下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傅以为如何？”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了百官之首的苏鸿清身上。
太傅苏鸿清缓步出列。这位三朝元老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如银丝，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久经风霜的长枪。他对着龙椅深深一躬，声音苍老却铿锵：“老臣倒是以为，李宇文取云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惊呼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被众人死死咽回喉咙里，化作一片压抑的骚动。
苏鸿清却恍若未闻，不疾不徐地继续道：“黎阳觊觎我大乾北疆沃土久矣，今年春间，还在边境陈兵二十万，虎视眈眈。如今李宇文一举拿下云州，等于在黎阳心口插了一把尖刀。黎阳若要夺回云州，必倾举国之力——届时两国相争，兵连祸结，我大乾只需厉兵秣马，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太傅！”兵部尚书柳智尚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焦急，“那李宇文若借机坐大，尾大不掉，该当如何？”
“所以，”苏鸿清转头看向萧景琰，目光锐利如炬，“老臣建议，陛下当下旨褒奖李宇文开疆拓土之功，赐金帛，加食邑，以示恩宠。同时——派监军前往云州，明为协理军政，实则统辖云州那三十万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