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文官们脸色发白,武将们手按刀柄。
李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吴卿说得对,不能让将士们饿肚子。这样,朕先拨粮三万石,银十万两,其余的……等打完这一仗,朕从内库补给你。”
又是画饼。但这次吴三桂不吃这套。
“陛下,”他声音冷了下来,“关宁军的规矩,是开拔前发足饷。饷银不足,军心不稳。万一临阵……出了什么岔子,臣可担待不起。”
临阵倒戈?还是按兵不动?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撕破脸了。
李维收起笑容,盯着吴三桂:“吴卿,你父亲吴襄,还有你吴家满门三十七口,都在城里。”
吴三桂瞳孔一缩。
“朕待他们如上宾,太医每日请脉,饮食起居无不精心。”李维缓缓说,“但若是前线战事不利,或是出了什么‘岔子’……朕恐怕,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以人质相胁。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吴三桂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显然没想到皇帝这么直接,这么……不要脸面。
“陛下这是不信臣?”他声音发干。
“朕信你。”李维说,“但朕更信,父子亲情,人之常情。吴卿是个孝子,朕知道。”
孝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吴三桂沉默了。他盯着桌上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三万石粮,十万两银,臣先收着。但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说。”
“歼灭刘宗敏部后,臣要总督蓟辽,节制宣大。”吴三桂抬起头,眼中闪着野心,“关宁军需要扩编,需要粮饷,需要自主之权。”
蓟辽总督,节制宣大。这意味着整个北方边防,全归他一人节制。加上自主之权,几乎就是国中之国。
这是要当军阀。
李维心里冷笑,但脸上平静:“若卿真能歼灭刘宗敏,收复失地,朕……准了。”
“谢陛下!”吴三桂起身,深深一躬,“臣这就回营整顿兵马,三日内,必破贼军!”
他大步走出殿外,甲胄铿锵。
殿内,文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李维坐在主位上,慢慢喝完杯中残酒。
他知道,自己刚刚和魔鬼做了交易。
用北方边防的自主权,换了吴三桂暂时的忠诚。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倪元璐。”他放下酒杯。
“臣在。”
“去筹备粮饷,尽快送去吴三桂大营。”
“陛下,真要给……”
“给。”李维打断他,“不仅要给,还要大张旗鼓地给。让所有人都知道,吴三桂是朕的忠臣,朕对他信任有加。”
这是做给吴三桂看的,也是做给朝中那些还有二心的人看的。
他要告诉所有人:皇帝手里还有牌,还能控制局面。
哪怕这局面,已经岌岌可危。
宴席散去后,李维独自站在皇极殿前,望着西边天空。
夕阳如血。
明天,或者后天,北京城外将爆发一场大战。
吴三桂对刘宗敏。
无论谁赢,他都是输家——因为这场仗会进一步消耗本就不多的兵力,会让吴三桂的势力更加膨胀。
但他别无选择。
这就是乱世的逻辑:当你不够强的时候,只能借力打力,哪怕借来的力,最终可能反噬自己。
“陛下。”骆养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说。”
“吴三桂回营后,立刻召集将领议事。臣的人听到一些话……”骆养性压低声音,“他说,朝廷已是空架子,北京城也守不了多久。让我们‘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意思是,看情况,可以投闯,也可以……自立。
李维并不意外。
“继续盯着。”他说,“还有,查查吴三桂军中,有没有人私下和闯军接触。”
“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好。”李维转身,看着骆养性,“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锦衣卫必须掌握在朕手里。这是底线。”
“臣誓死效忠陛下!”
骆养性退下后,天色已经暗了。
北京城又迎来一个夜晚。
但这个夜晚,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加凶险。
因为敌人不止在城外,也在城内。
在那些看似忠诚的军队里,在那些看似恭敬的面孔下。
李维走回乾清宫时,忽然想起历史上崇祯皇帝的最后时刻。
那时候,崇祯身边只剩下一个太监王承恩。
现在,王承恩死了,但他还在战斗。
也许这就是穿越的意义——不是改变历史,而是在历史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更深的黑暗。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烛火在黑暗中跳动,像不灭的希望。
微弱,但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