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边行路边整编。”李维斩钉截铁,“到了南京,朕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军队,不是乌合之众。”
众人领命而去。李维独自坐在厅中,摊开地图仔细研究。从天津到南京,运河要经过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最后抵达南京。每一站都是险地:临清有白莲教余孽活动,济宁虽是漕运重镇但守军腐败,徐州是四战之地易攻难守,淮安、扬州还算安稳,但史可法能不能完全控制局面,还不好说。
最令人担忧的是山东段。李自成的主力虽然西撤,但留下了大量溃兵流寇。而朝廷在山东的统治,早已名存实亡。
正思索间,赵康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陛下,曹总兵回来了。”
“让他进来。”
曹友义进来时,神情比离开时更加难看。他将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臣查到了些东西。”
李维接过册子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入城登记记录。
“最近半个月,天津卫确实来了不少陌生人。”曹友义指着其中几行,“臣核对过,有三十多人用的是假路引,还有十几人……是锦衣卫。”
“锦衣卫?”李维眉头皱起。
“是,都是北镇抚司的人,说是奉命公干。”曹友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臣仔细查问过,他们拿的是过期的勘合。而且……带队的是个百户,叫王振,是……是骆养性指挥使的心腹。”
骆养性的人?李维心头一紧。骆养性现在应该在北京牵制各方势力,怎么会派人来天津?而且不通过正常渠道联系。
“这些人现在在哪?”
“昨天还在城里,今天一早……全不见了。”曹友义的声音发干,“臣派人去他们住的客栈查看,行李都在,人没了。掌柜说,他们是半夜离开的,走得很急,连房钱都没结清。”
消失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曹友义继续汇报,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光,“臣查了天津卫的几处钱庄,发现最近有大笔银钱流动。有人兑走了五万两现银,用的……是宫里的银票。”
宫里的银票。李维立刻想起坤宁宫床板下那八万两。
“能查到谁兑的吗?”
“钱庄掌柜说是生客,蒙着脸,声音尖细,像太监。”曹友义看着李维,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他拿的银票,编号是……是坤宁宫那批。”
全对上了。假曹化淳经营多年的网络,比李维想象得还要深入,还要庞大。
“陛下,还有一件事。”曹友义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吴三桂……吴总督昨天派人来过天津。”
“来做什么?”
“说是巡查防务,但只在总兵衙门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曹友义说,“他走后,天津卫的几个将领就聚在一起密谈,谈了很久。臣安插的人听到一些……不敬之言。”
“什么话?”
曹友义扑通跪倒:“他们说……说陛下南幸是弃国逃跑,说大明气数已尽,说……”他不敢再说下去。
“说朕是亡国之君,对吧?”李维替他接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曹友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不敢!”
“起来,这不是你说的。”李维很平静,甚至笑了笑,“他们说得也没错,朕确实是在逃跑。但逃跑,是为了活着。活着,才能翻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外面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了。
“曹卿,你说实话,天津卫这些将领,有几个还愿意效忠朕的?”
曹友义沉默了许久,久到能听见远处码头的号子声。
“臣……臣不敢欺君。天津卫水陆兵马共八千,真正听臣调遣的,不到三千。剩下的……有的在观望,有的已经暗中投靠了吴总督,还有的……”他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实话,“还有的,可能跟闯军有勾结。”
“正常。”李维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乱世之中,人人都想找个靠山。朕这个皇帝,现在看起来确实不是好靠山。”
“陛下……”
“你不必安慰朕。”李维转身,目光如炬,“朕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把那三千人牢牢抓在手里。等朕离开天津后,你守住这里,守住漕运。将来朕反攻北方,天津就是跳板。”
“臣……万死不辞!”
“去准备船只吧。”李维说,“明日一早,朕就走。”
曹友义退下后,李维叫来赵康:“派几个人,去查查那个消失的锦衣卫百户王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这就去。”
赵康离开后,厅内重归寂静。李维独自坐在黑暗中,烛火跳动,在他疲惫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天津这潭水,比他想得还要深。骆养性的人、吴三桂的人、闯军的人,甚至可能还有满洲的人,全都搅在一起,暗流涌动。而他,就像走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可能踏破冰层,坠入刺骨的深渊。
但他不能退。因为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二更天了,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李维起身,走向后院。周皇后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他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定王生前玩的一个小木马,手指反复摩挲着已经磨光的马背。
“皇后。”他轻声唤道。
周皇后没抬头,只是喃喃低语:“炯儿最喜欢这个木马,说将来要当大将军,骑真正的战马。”
“他会的。”李维在她身边坐下,“等天下太平了,朕给他修一座最好的陵墓,让他永远骑着战马。”
周皇后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亮得惊人:“陛下,您一定要到南京,一定要重振大明。不然……炯儿就白死了。”
“朕知道。”李维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玉,“朕发誓,炯儿不会白死。那些害他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皇后靠在他肩上,低声啜泣,泪水浸湿了龙袍的肩部。李维搂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看不见的远方。
他知道,从今天起,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也是为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为了定王,为了王承恩,为了所有倒在逃亡路上的人。
他必须赢。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夜色深沉如墨,但李维相信,黎明总会来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