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汉扑通跪倒,身后六十多人也跟着跪下:“草民王铁头,不知圣驾至此,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李维走到他面前,“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王铁头起身,独眼里露出悲愤:“回陛下,草民本是登州水师小旗。三年前,上官克扣军饷,草民带头讨饷,被诬陷谋反,只好逃到这里。这些弟兄,都是被逼走投无路的军户、渔民。”
原来如此。明末卫所制崩坏,军户逃亡成风,这些人在海上聚众为盗,也是被逼无奈。
“岛上有淡水?”
“有,山后有泉眼,水量充足。”王铁头连忙说,“草民愿为陛下取水。”
“不急。”李维看着他,“你说你是被诬陷的,可有证据?”
王铁头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当年兵部的批文,准发登州水师三月饷银八百两。但实际发到手的,只有三百两。草民去理论,反被打上‘煽动军心’的罪名。”
李维接过批文。纸张已经脆化,但官印和字迹清晰可辨。上面的日期是崇祯十四年六月,正是朝廷财政最困难的时候。但再困难,也不该克扣前线军饷至此。
“你们在岛上靠什么为生?”
“打渔,偶尔……偶尔也劫些为富不仁的商船。”王铁头低下头,“但草民有规矩:不劫官船,不劫粮船,不伤人命。”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李维暂且不论。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淡水问题。
“带朕去看泉眼。”
王铁头在前引路,锦衣卫警惕地护卫左右。穿过一片树林,果然见到一处山泉,清澈的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汇成一个小潭。
“水质如何?”李维问随行的太医。
太医取水检验,点头:“陛下,水质清冽,可饮。”
“传令船队,派人取水。但要分批进行,保持警戒。”
“遵命。”
取水工作持续了一个时辰。其间,李维在王铁头的带领下巡视了岛屿。长山岛虽然不大,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岛上有简易的营寨、了望台,甚至还有个小型船坞。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两年多了。”王铁头说,“最多时有三百多人,后来有些弟兄去投了郑芝龙,有些回了老家,现在还剩八十多人。”
郑芝龙。这个名字让李维心中一动。明末东南海疆的实际控制者,拥有东亚最强大的水师,后来降清,但其子郑成功却坚持抗清,成为一代民族英雄。
“郑芝龙现在何处?”
“在福建安平老家,但他的人遍布东南沿海。”王铁头说,“前年他派人来招揽,许我个百户,我没去。”
“为何不去?”
王铁头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郑帅……郑芝龙虽然势大,但他眼里只有生意。谁给钱,他就帮谁。草民虽落草为寇,但还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
这话说得李维有些惭愧。一个被逼为寇的军户,尚且知道忠义;而朝中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却一个个首鼠两端。
“若朕许你戴罪立功,你可愿意?”
王铁头猛地抬头:“陛下是说……”
“朕需要熟悉海路的人。”李维望着海面,“到了南京,朕要重建水师,肃清海疆。你若愿意,朕封你为把总,你的弟兄都收编为官军。”
王铁头扑通跪倒,声音哽咽:“草民……臣愿效死!”
“起来吧。”李维扶起他,“现在交给你第一个任务:护送船队到长江口。这一路的海情、岛礁、暗流,你最熟悉。”
“臣领旨!”王铁头激动得独眼发红,“陛下放心,从长山岛到长江口,哪处有暗礁,哪处可避风,臣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淡水补充完毕后,船队重新起航。多了王铁头和他的三十个手下做向导,航行顺利了许多。这些常年漂泊海上的人,对天气、海流的判断比漕帮船工更精准。
傍晚时分,船队绕过成山头,进入黄海南部。这里海面开阔,风浪渐平。
李维站在船头,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这一天,他损失了三船典籍,死了上百人,但也意外收编了一支熟悉海路的力量。得失之间,难以计算。
“陛下,”周皇后走到他身边,“太医说,永王有些发热。”
李维心头一紧:“严重吗?”
“不严重,太医说是受了风寒,吃了药已经睡了。”周皇后顿了顿,“陛下也当保重龙体。这几日,您几乎没合眼。”
“朕睡不着。”李维望着南方,“皇后,你说到了南京,会是什么光景?”
周皇后沉默片刻:“臣妾不知。但臣妾知道,只要陛下在,大明就还在。”
只要陛下在,大明就还在。这话说得简单,却重如千钧。
李维想起历史上南明的结局:崇祯死后,南京先后拥立弘光、隆武、永历三帝,但内斗不休,军阀割据,最终被清军各个击破。而他这个穿越者,能否改变这个结局?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试。
夜色渐深,海上升起明月。船队在月光下破浪前行,像一支射向命运的箭。
前方,是长江口,是南京,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最后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