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病榻乾坤
兴武元年五月二十三,南京太医院。
药香混着血腥气,在重重帷幔间弥漫。李维昏迷了两天两夜,期间高烧不退,伤口化脓,太医轮番施针灌药,才勉强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左臂火辣辣的痛,然后是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水……”
立刻有温热的参汤凑到唇边。李维啜了几口,视线渐渐清晰。守在榻前的是朱慈烺,少年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但见他醒来,眼中立刻有了神采。
“父皇!”声音是哑的。
李维想抬手,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被包成粽子,左臂、肋下、右腿都有绷带,额头还缠着布条。
“战事……”他问。
“清军退了。”朱慈烺语速很快,像怕他担心,“多尔衮主力撤回江北,在浦口扎营。多铎部退往滁州,吴三桂部退往庐州。郑芝龙的水师停在镇江,他本人要求入朝觐见。”
“伤亡?”
朱慈烺沉默了。这个沉默比任何数字都沉重。
“京营战死一万两千,伤八千。神机营……只剩六百人能战。”少年声音发颤,“水师损失过半,王铁头重伤未醒。文臣……倪元璐大人殉国,工部官员阵亡十七人。百姓死伤……尚未统计完全。”
李维闭上眼睛。虽然早有准备,但这数字还是像钝刀割肉。京营满编三万,这一仗就打掉三分之二。神机营一千五百精锐,只剩下六百。
“你带来的人呢?”
“五千人,战后还剩三千七百。”朱慈烺低声道,“杨四战死了,他带来的水寇兄弟死了一多半。左良玉旧部……逃散了些。”
李维睁开眼,看着儿子:“后悔吗?”
朱慈烺愣了愣,然后摇头:“不悔。若不来,南京破了,儿臣在九江也是等死。来了,至少保住了南京,保住了父皇。”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李维心头一酸。十六岁,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在这里却要带着五千乌合之众冲杀四百里,直面二十万敌军。
“你做得很好。”他最终说,“比朕想象得更好。”
朱慈烺眼眶红了,低头掩饰。
五日后,李维勉强能坐起理政。
第一件事是封赏。阵亡将士的抚恤、立功将士的奖赏、殉国文臣的追赠,都要尽快落实。倪元璐追赠太傅,谥“文贞”,配享太庙——这是文臣死后的最高荣誉。王铁头封靖海侯,虽然人还昏迷着。李若琏加太子少保,实授五军都督府右都督。
最棘手的是郑芝龙。
这位“靖海公”带着三百亲兵入城,住进了原中山王府。他不要金银,不要虚衔,只要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地盘。
“闽粤总督?”李维看着郑芝龙递来的奏疏,冷笑,“他还真敢要。”
朱慈烺侍立一旁,轻声道:“郑芝龙此战确有功,若无他水师牵制,清军不会退得这么快。但他要的也太多——闽粤总督统辖两省军政,再加三十六岛世镇,这等于在东南另立一个国中之国。”
“你觉得该如何?”
“儿臣以为,可授其‘福建总兵,提督闽粤海防’,许其专营海贸,但闽粤总督之职绝不能给。”朱慈烺显然深思过,“另外,可将其长子郑森召入南京,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名为恩典,实为人质。”
李维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这手恩威并施、以子为质的手段,已经很有帝王心术的影子了。
“就按你说的办。另外,再加一条——许郑家船队驻泊台湾鸡笼、淡水二港,但台湾本岛须设府县,由朝廷派官管辖。”
这是埋个钉子。郑芝龙想要台湾作为退路,那就先让朝廷的力量渗进去。
第二件事是整顿朝堂。
倪元璐殉国,工部尚书空缺。李维擢升原工部右侍郎瞿式耜接任——此人在原历史里是永历朝重臣,抗清至死,忠诚可嘉。马士英党羽的清理还在继续,又揪出十二名与清军暗通款曲的官员,全部下诏狱。
但最让李维头疼的,是改制引发的反弹。
五月二十八的朝会上,新任户部尚书高弘图——此人历史上也曾降清,但此世因李维提前清洗马党,反而被启用——当庭上奏,言辞激烈:
“陛下,改制月余,江南哗然。田亩清丈逼反乡绅,商税统征致商旅断绝。今南京新遭兵燹,正该与民休息,若再强行改制,恐生大变!”
“那高卿有何高见?”李维靠在御座上,脸色仍苍白。
“请暂罢改制,恢复旧制。待天下安定,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李维笑了,笑声里透着寒意,“等清军下次打过来,等粮食吃完,等兵源枯竭,再图之?”
他撑着扶手站起,虽然伤口疼痛,但脊背挺直:“朕知道改制触动了谁的利益——在座诸公,谁家田亩没有隐漏?谁家商号没有逃税?你们要恢复旧制,无非是要恢复你们吞没国帑、鱼肉百姓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