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给清军一片火海和满地狼藉。
六月二十,南京。
李维同时接到两份战报:武昌陈洪范夜袭成功,烧毁清军粮草两万石;江西太子奔袭得手,焚粮五万石。武英殿里,文武大臣面露喜色。
“陛下圣明!此两把火烧得好,清军必乱!”兵部侍郎兴奋道。
李维却盯着战报上的伤亡数字:武昌夜袭,陈洪范带去五十人,回来二十一人,锦衣卫好手折损大半;江西奔袭,明军阵亡三百,伤五百。
“传令嘉奖,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他放下战报,“但告诉陈洪范和太子——不可再行险。清军吃了一次亏,必有防备。”
正说着,骆养性匆匆入殿,脸色难看:“陛下,杭州密报……郑芝龙杀了潞王后,并未如约移交杭州。他任命郑鸿逵为‘杭州镇守使’,接管府库、粮仓、兵械。现郑家陆师三万驻杭州,水师封锁钱塘江口。”
殿内气氛骤冷。
“他还说什么?”李维声音平静。
“郑芝龙上疏,称‘杭州新定,民心未附,需郑家暂镇’。还说……说请陛下封他为‘浙直总督’,统辖浙江、南直隶军务。”骆养性咬牙,“此乃公然要挟!”
浙直总督,那是当年胡宗宪抗倭时的职位,统辖东南半壁。郑芝龙这是要朝廷承认他割据江南。
“陛下,决不可允!”高弘图出列,“若开此例,各地军阀皆可效仿,朝廷威信何在?”
“那高尚书可有良策?”李维问,“派兵去打?南京现在有多少兵可派?”
高弘图语塞。
李维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他的手指划过长江,停在杭州:“告诉郑芝龙,浙直总督之职,祖宗定制不可轻授。但朕可授他‘提督浙直海防’,许他在杭州开市舶司,专营对日贸易。另外——”他顿了顿,“告诉他,朕已派使者去日本,与德川幕府洽谈通商。他若识趣,仍是朝廷重臣;若不识趣……海贸这条路,朝廷自己也能走。”
这是釜底抽薪。郑芝龙最大的依仗就是垄断海贸,若朝廷另开渠道,他的优势就没了。
“陛下高明!”陈子龙眼睛一亮,“但派使者去日本……可是真事?”
“真事。”李维看向汤若望,“汤先生,你在澳门可认识懂日语的传教士?”
汤若望躬身:“臣认识几位耶稣会士,曾赴日本传教。但如今日本锁国,外人难入……”
“难入,不是不能入。”李维道,“让他们去,带丝绸、瓷器、茶叶,还有朕的亲笔信。告诉德川家光,大明愿重开勘合贸易,价格比郑家低三成。”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破局的关键。郑芝龙再强,也不敢同时对抗朝廷和德川幕府。
“臣这就去办。”汤若望匆匆退下。
六月二十一,武昌。
阿济格终于等不及了。
粮草被烧,军心浮动,他不能再拖。清晨,清军战鼓擂响,八万大军分三路强攻武昌:一路攻汉阳门,一路攻文昌门,一路从江面直扑鲇鱼套。
陈洪范站在汉阳门城楼,铁钩手握着令旗。他身边,金声桓已披挂整齐。
“陈将军,你说援军一个月内必至。”金声桓看着城外如蚁的清军,“今日是第二十二天。”
“那就再守八天。”陈洪范咧嘴一笑,“金总兵,你怕死吗?”
“怕。”金声桓诚实道,“但更怕死了还被人骂叛徒。”
两人相视而笑。
炮火轰鸣,城墙震颤。清军的红衣大炮开始轰击,砖石飞溅。城头明军以火炮还击,但数量悬殊,很快被压制。
午时,汉阳门瓮城被轰塌一角。清军如潮水般涌入,与守军展开巷战。陈洪范率三百亲兵死守缺口,铁钩手挥舞长刀,连劈七人,血染战袍。
“陈将军!西门告急!”传令兵满身是血跑来。
“让马进忠顶住!”陈洪范嘶吼,“告诉弟兄们,陛下不会忘了我们!”
一支箭射中他左肩,他踉跄一步,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拼杀。血从伤口涌出,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天津水师的战船,看见孙应元总兵站在船头挥手,看见那些跳海殉国的老兄弟在浪花中微笑。
“孙总兵……”他喃喃道,“属下……尽力了……”
又一刀劈来,正中胸口。
陈洪范倒地,铁钩手还死死抓着一面残破的明军战旗。他最后望了一眼南京方向,嘴角扯出笑容。
城破了。
但武昌守了二十三天。
足够了。
(第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