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家书万金(2 / 2)

周亮工神色微变:“此事与郑家无关……”

“无关?”李维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他郑芝龙要闽浙台澎,朕若去帝号,他是不是要称‘闽王’?你们清廷是不是打算裂土封王,把江南切成七八块,好分而治之?”

这话戳破窗户纸。周亮工脸色发白。

“回去告诉你主子。”李维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朱家人,可以战死,可以饿死,可以被人砍死——但不会跪着活。他要江南,拿命来换。要朕的脑袋,拿二十万八旗兵来垫。除此之外,免谈。”

周亮工被架出去时,还在嘶喊:“陛下!你会后悔的!三日后,摄政王将亲临城下!到时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李维冷笑。南京已是焦土,还怕焚吗?

申时,李维独自登上残破的钟楼。

从这里可以望见全城:东面民居大半焚毁,西面城墙塌了三处,南面街巷还在冒烟。只有北面临江一带,因昨日水师血战,勉强保住。

这就是他守了三个月的南京。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黄昏,在图书馆翻到《南明史》,读到“南京陷落,弘光被俘”那一段时,曾扼腕叹息:若是崇祯南迁,若是……

如今他成了崇祯,守住了南京,可代价呢?

“陛下。”身后传来朱慈烺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儿臣……睡不着。”少年走到父亲身边,也望向满城疮痍,“父皇,儿臣今日见那些捐输的士绅,他们眼中只有算计,没有忠义。儿臣想不通——国若亡了,他们那些田产银钱,守得住吗?”

“守不住。”李维淡淡道,“但他们觉得,换谁坐天下,都要用他们。清廷要收税,郑芝龙要经商,都离不开这些地头蛇。所以他们敢赌,赌输了,无非多交些钱;赌赢了,就是新朝功臣。”

“那百姓呢?那些战死的将士呢?”

“百姓如草,春生秋枯。将士如刀,用钝即弃。”李维转头看儿子,“慈烺,这话残忍,但这就是世道。所以要争,要抢,要把刀握在自己手里,要把草护在自己篱下。等你有这个本事了,再谈仁政,再谈忠义。”

朱慈烺沉默良久,忽然问:“父皇,若有一天……儿臣不得不做残忍的事,父皇会怪儿臣吗?”

“会。”李维答得干脆,“但朕会明白,那是不得不为。”

父子二人在暮色中并肩而立。远处长江滔滔,不舍昼夜。

戌时,那封北京密信终于译出来了。

译信的是个老翰林,译完后面如死灰,将译文呈上时手抖如筛糠:“陛下……此信所述,骇人听闻。臣……臣请陛下御览后,即焚之。”

李维接过。信是范文程亲笔,写给多尔衮的密报,内容是关于王承恩的审讯记录:

“据王承恩供称: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夜,帝于乾清宫召后、太子、二王及臣,言‘朕夜观天象,紫微晦暗,帝星将坠。然三百年国祚不当绝,当有后来者承之’。后泣问‘后来者何人’,帝答‘天机不可泄,只知非常人’。遂手书八字‘朕去矣,后来者善之’,藏于《通鉴》中。”

“十九日晨,帝悬梁前,密嘱王承恩:‘若见后来者行事果决,迥异于朕,当竭力辅之,勿疑勿问。大明存续,在此一人。’”

“王承恩言,帝自缢时神情平静,似早知有此日。且遗言中屡提‘天命虽尽,人事可续’,似深信‘后来者’能挽狂澜。”

信纸从李维手中滑落。

他呆坐良久,忽然大笑,笑出眼泪。

原来如此。

原来崇祯早知道会有“后来者”。原来那夜乾清宫,那位亡国之君在生命最后一刻,不是绝望,而是托付——把破碎的山河,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后来者善之”。

这五个字,是遗言,是嘱托,是跨越生死的信任。

李维擦去眼泪,捡起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中,他仿佛看见崇祯悬在梁上的身影,看见周皇后整理衣冠的从容,看见王承恩跪地磕头的决绝。

他们不知道“后来者”是谁,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但他们信了,用命信了。

而现在,这信任落在他肩上。

殿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李维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鬓发染霜,眼窝深陷,但眼神如刀。

“朱由检,”他对着镜子低语,“你托付的事,朕接着。这大明,朕替你守。守不住……朕下去见你时,也有个交代。”

窗外,夜色如墨。

而墨色深处,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