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血涂沙洲
兴武元年七月二十二,寅时未到,崇明岛东滩的潮声里混进了船桨破水的异响。
李维从浅眠中惊醒时,了望塔上的铜锣已经炸响。他抓起佩剑冲出营帐,滩涂方向已亮起数十点火光——不是篝火,是战船的火把。
“清军夜袭!”韩武赤膊提刀奔来,“陛下,至少五十艘船,从东北方向来!”
“金声桓呢?”
“已在滩头列阵!”韩武话音刚落,滩涂方向传来第一轮炮响——不是重炮,是清军蜈蚣船上的小炮,声音尖利。
李维登上木寨望楼。晨雾未散,但能看见黑压压的船影正逼近滩涂。更远处,长江口方向还有更多火光,那是阿济格的主力。
“传令:按三号预案,放他们上岸。”李维声音冷静,“等前锋五百人登岸,韩武率崇明营从左侧芦苇荡杀出,金声桓率武昌营从右侧滩涂迂回。记住——不打船,打人。”
命令传下。滩涂上,金声桓趴在新挖的陷坑里,听着越来越近的划桨声。他身后,三千武昌老兵伏在泥水中,手中刀枪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第一艘蜈蚣船冲上浅滩。船头跳下几十个清军,手持藤牌短刀,小心翼翼向前探路。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五百人上岸后,开始结阵。
就在此时,芦苇荡中响起一声尖锐的竹哨。
韩武的崇明营从左侧杀出。这些沙民三个月来已脱胎换骨,他们不穿鞋,赤脚在滩涂上奔行如飞,手中鱼叉专捅清军下盘。清军重甲在身,陷在泥里转身不便,瞬间被捅翻一片。
“右翼有伏!”清军将领嘶吼。
金声桓的机会来了。他跃出陷坑,长刀高举:“武昌营——杀!”
三千老兵如虎出柙。他们虽不熟悉滩涂地形,但战阵娴熟,三人一组,盾牌在前,长枪居中,刀手在后,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压向清军侧翼。
滩涂变成绞肉机。清军被两面夹击,阵型大乱。但后续船队仍在不断登陆,更多清军加入战团。
李维在望楼上看得清楚——清军这是要用人命填滩涂。阿济格不在乎伤亡,他要的是消耗,消耗崇明这点可怜的兵力。
“鸣金,撤!”他下令。
锣声响起,明军如潮水般退入芦苇荡。清军想追,但追进芦苇就遭冷箭——沙民们用自制的竹弓射毒箭,箭头涂的是海蛇毒液,见血封喉。
战斗持续到辰时,清军丢下三百多具尸体,退了回去。但明军也伤亡百余,更重要的是——箭矢快用光了。
同一日,南麂岛龙王庙。
朱慈烺站在破败的殿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三千白莲教众,有渔民、有农夫、有贩夫走卒,个个头扎白巾,眼神狂热。唐赛儿站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面新绣的旗帜——白底,上绣朱红“明”字,四角缀青莲。
“诸位教友,”唐赛儿声音清越,“这位是大明太子朱慈烺殿下。清虏破我山河,屠我百姓,佛祖垂泪,菩萨蒙尘。今太子蒙难,我教当奉为主,共举义旗,驱除鞑虏,光复汉家!”
“奉太子!驱鞑虏!”呼声如雷。
朱慈烺上前一步。他换上了唐赛儿准备的粗布衣,但腰悬父皇所赐宝剑,自有一股威仪。
“本宫朱慈烺,谢诸位义士救命之恩,更谢诸位抗清之志。”他环视众人,“然举义旗非为一家一姓,是为天下苍生。今日本宫在此立誓:凡抗清义士,无论出身,有功必赏;凡黎民百姓,无论贫富,秋毫无犯。待驱除鞑虏之日,本宫必奏请朝廷,准白莲教合法传教,永享香火。”
这话说到了教众心坎里。白莲教被剿了二百年,要的就是“合法”二字。
“但本宫也有三约。”朱慈烺话锋一转,“一、军中不设香堂,不拜弥勒;二、军令如山,违者必斩;三、不劫掠,不屠城,不伤无辜。诸位若能守此三约,本宫便与诸位同生共死。若不能……”他按剑,“现在便可离去。”
台下寂静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吼声:“愿随殿下!守三约!”
唐赛儿眼中闪过赞许。这位太子,比她想的更有手段——既给了甜头,又立了规矩。
仪式毕,张天禄拄着拐杖过来:“殿下,刚收到消息,郑芝龙与荷兰人谈成了。荷兰战船十艘已到澎湖,不日将北上。”
荷兰人来了。朱慈烺心头一沉。他知道这些红毛夷的船坚炮利,当年在澳门见过。
“还有,”张天禄压低声音,“陈阿大……救出来了,但断了右手,这辈子握不了刀了。”
朱慈烺闭了闭眼:“带他来见本宫。另外,唐堂主——”
“民女在。”
“派人去崇明,告诉父皇,本宫在南麂岛,有兵三千,船五十。若崇明不可守,请父皇来南麂。”
“殿下要接驾?”
“不,是合兵。”朱慈烺望向北方,“崇明与南麂,一北一南,互为犄角。清军攻崇明,咱们打他后路;清军攻南麂,崇明袭他粮道。这盘棋,还能下。”
午时,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多尔衮正在用膳,忽听殿外喧哗。他皱眉放下银箸:“何事?”
侍卫入内跪禀:“摄政王,范文程范大人……遇刺了!”
多尔衮霍然起身:“人呢?”
“胸口中了一刀,太医正在救治。刺客当场服毒,是……是汉军旗的一个佐领。”
汉军旗?多尔衮眼神骤冷。范文程是他最倚重的谋臣,此人一死,汉官人心必乱。
他快步走向偏殿。殿内血腥扑鼻,范文程躺在榻上,胸口裹着厚厚绷带,面如金纸。太医低声道:“刀伤离心三寸,暂无性命之忧,但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
“谁指使的?”多尔衮问。
榻上,范文程虚弱睁眼:“摄政王……臣,臣查到些东西……”他示意屏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