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乱中取栗(2 / 2)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要吴三桂的人头。”

郑彩倒吸一口凉气。

“吴三桂占了南京,祭拜朱元璋收买人心,但他麾下那些辽东旧部,有多少真愿给他当狗?”郑芝龙冷笑,“多尔衮逼他北上勤王,这是死局。北上,他会被多尔衮吞掉;不北上,就是公开反清。我要他的人头,既是向明朝表忠心,也是……给森儿一个回来的台阶。”

“大公子会回来?”

“他是我儿子。”郑芝龙望向海天交接处,“血浓于水,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乱世里什么君臣大义都是虚的,只有攥在手里的船、炮、银子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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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吴三桂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的龙椅上,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鎏金龙首。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

多尔衮的第三道调令就摊在御案上,措辞已从“敦请”变成“严令”,末尾那句“尔若自绝于大清,勿谓言之不预”像淬毒的针。

殿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幕僚方光琛匆匆入内,这位崇祯年间的进士如今是吴三桂的首席谋士,“武昌急报,张献忠已破武昌外围三寨,守将王允成战死。武昌城……最多再守五日。”

“左良玉旧部呢?”

“散了大半,剩下的退往岳州。”方光琛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崇明岛那边传来消息,说崇祯……说兴武帝已派水师西进,目的地很可能是安庆。”

吴三桂猛地抬头:“他要卡张献忠东进的路?”

“不止。”方光琛走到舆图前,“安庆若被明军占据,向西可威胁武昌方向,向东则扼守南京上游。更重要的是,若张献忠与明军在安庆交战,无论谁胜谁败,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时间——吴三桂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多尔衮逼他北上,张献忠东进,崇祯在崇明虎视眈眈。三面受敌,而他这个“大明忠臣”的戏,已快演不下去了。

“王爷,该决断了。”方光琛声音更轻,“要么真北上,赌多尔衮不会在此时吞并我们;要么……真反。”

吴三桂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光琛,你说我祭拜朱元璋时,洪武帝在天有灵,会不会笑我?”

“……”

“他不会笑。”吴三桂自问自答,“因为他知道,这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忠的,也不是最奸的,而是最会审时度势的。”

他起身,走到殿门外。南京城的暮色中,秦淮河的方向已亮起零星灯火,那是士绅富商们又开始夜夜笙歌——谁坐龙椅他们不在乎,只要还能做生意,还能吟诗作对,还能在画舫上搂着美人听曲。

“传令。”吴三桂背对殿内,声音冷静得可怕,“第一,调两万精兵明日开拔,做出北上勤王的架势,但每日只行三十里。第二,派人密会张献忠,告诉他,若他愿与我共分江南,我可让开武昌东面的路。第三……”

他转身,眼中闪过狠厉:“让水师提督施琅来见我。他不是一直想报仇吗?我给他机会。”

“报仇?”

“崇明岛。”吴三桂一字一顿,“崇祯在崇明,太子在海上。若此时有一支水师奇袭崇明,你说那位兴武帝,还有没有命去卡安庆的位?”

方光琛呼吸一滞:“可施琅刚在崇明滩涂吃过败仗……”

“所以他才更想报仇。”吴三桂走回御案,提起笔在纸上飞快书写,“告诉施琅,此战若胜,长江水师总督的位置就是他的。再告诉他,荷兰人能给郑芝龙的,我吴三桂加倍给。”

信写完,他用上自己的平西王印——不是大清赐的,是他自刻的,印文是“驱虏安汉大将军”。

“还有最后一件事。”吴三桂封好信,忽然问,“孝陵卫那些老卒,还在每日晨昏祭扫吗?”

“在,风雨无阻。”

“好。”吴三桂笑了,“让他们继续扫。告诉全城百姓,我吴三桂生是大明臣,死是大明鬼。至于多尔衮的调令……就说我已在筹备北伐,但粮草不济,请朝廷拨饷。”

“这……”

“拖。”吴三桂吐出这个字,“拖到张献忠与崇祯交手,拖到多尔衮与顺治内斗,拖到郑芝龙和荷兰人翻脸。乱世如沸鼎,我们要做的不是第一个跳出来,而是等所有人都跳累了,再捡那口最肥的肉。”

暮色彻底吞没南京城。

在这片承载了太多王朝兴衰的土地上,又一轮生死博弈的棋盘已摆开。而执棋者们都知道,这一次,不会有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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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岛,子时。

韩武的水师舰队借着夜色驶离港口,三十艘战船顺流西进。按照修改后的计划,他们不再直扑安庆,而是先停靠芜湖——黄得功的水师残部在那里,若能合兵,才有足够兵力卡住长江咽喉。

李维站在滩头了望塔上,目送船队消失在江雾中。

“陛下,江风寒,回营吧。”王承恩为他披上大氅。

“小王,”李维忽然问,“你说若太祖高皇帝在世,看到今日这般局面——儿子在海上漂泊,臣子各怀鬼胎,外虏环伺,内乱不止——他会怎么做?”

王承恩低头:“奴才愚钝……”

“他会杀人。”李维自顾自说,“杀到所有人都怕,杀到令行禁止,杀出一片干干净净的江山。”

“那陛下为何不杀?”

李维沉默良久。

远处江面,最后一点帆影也看不见了。他转身下塔,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因为杀出来的干净,终究是假的。人心里的脏,刀洗不净。”

“那要如何洗?”

“用火。”李维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用一把烧尽旧山河的火,烧出个新天新地。至于这火会先烧死谁……就看各自造化了。”

滩涂上,潮水开始上涨。

新一轮的暗流,正在长江水下汹涌汇聚。而所有人——李维、朱慈烺、吴三桂、郑芝龙、多尔衮、张献忠,甚至远在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都以为自己是那个纵火者。

却不知在真正的历史洪流面前,纵火者与薪柴,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第一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