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太子压低声音,只让郑渡一人听见:
“荷兰人要的不是补给站,是殖民地。今天他们能逼你租鸡笼,明天就能要舟山,后天就要厦门、福州。等郑家水师全换成荷兰炮舰,挂上荷兰旗的时候,你猜揆一是会认你这个‘闽浙总督’,还是会让你去巴达维亚当个富家翁?”
郑渡的手在颤抖。
“至于吴三桂的人头……”朱慈烺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清朗,“告诉郑老将军,他的人头,本宫自会去取。但不是拿来交换什么总督之位,而是因为他叛明投清、窃据南京、欺世盗名。这是国事,不是生意。”
说完,他转身:“送客。”
“朱慈烺!”郑渡终于撕破脸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台州水寨的兵船已在外围,只要我信号一发——”
话音未落,东面海天交接处,突然传来隆隆炮声。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断的炮击,间杂着火铳的爆鸣。
所有人霍然转头。浓雾正在散去,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海面——约莫十里外,十余艘战船正在激战。进攻方是打着“台州水寨”旗号的官船,而防守方……
“是白莲教的接应船队!”唐赛儿惊呼,“他们和官军打起来了!”
郑渡狂笑:“殿下听见了?现在答应条件还来得及,我发信号让官军停火,你还能带着这几百残兵体体面面上岸。否则——”
他话没说完。
西面海平线上,突然出现了更多的帆影。
不是官船,不是郑家船,也不是白莲教的船。那些船体型庞大,主桅高耸,侧舷炮窗密密麻麻——足足二十艘,正全速驶来。最前方的主舰桅杆上,一面猩红大旗在晨风中展开。
旗上无字,只有一幅图案:烈火中重生的凤凰。
“那是……”张天禄独眼圆睁。
朱慈烺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他知道那旗。
两年前南京突围前夜,父皇在武英殿密室中展示过这幅图。他说:“若有一日,你看见凤凰浴火旗,便是朕派的人到了。”
“郑将军,”朱慈烺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郑渡,“看来这罚酒,本宫是吃不成了。”
炮声越来越近。
凤凰旗舰队已开始转向,侧舷炮窗齐齐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郑渡的二十艘船。而更远处,台州水寨的官军见势不妙,竟开始调转船头逃窜。
“殿、殿下……”郑渡声音发颤,“刚才是末将失言,家父的条件可以再议……”
“不必议了。”朱慈烺摆手,“回去告诉郑老将军三句话:第一,大明国土,一寸不让;第二,荷兰狼子野心,好自为之;第三——”
他看向郑森,郑森重重点头。
“告诉父亲,”郑森接过话,声音沙哑却坚定,“儿臣选的路,跪着也会走完。若他日父子战场相见……不必留情。”
郑渡踉跄退后,在护卫搀扶下仓皇跳回自家船。二十艘郑家战船匆忙起锚转向,逃也似的驶入尚未散尽的晨雾。
而凤凰旗舰队已至。
主舰靠帮,跳板落下。一个身着旧式鸳鸯战袄、鬓发斑白的老将大步走来,到朱慈烺面前单膝跪地:
“臣,登莱巡抚曾化龙,奉兴武帝密旨,率登州水师南下勤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朱慈烺扶起老将,看着那张风霜雕刻的脸,忽然想起父皇曾说过的话:
“这天下,忠臣总比奸臣多。只是乱世之中,忠臣往往沉默,奸臣总是喧嚣。你要学会听那沉默处的雷声。”
海风扑面。
东方,朝阳终于完全跃出海面,金光刺破残雾,洒满千疮百孔的甲板。更远处的海面上,登州水师的战船如移动的城堡,炮口还残留着硝烟。
“曾巡抚请起。”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父皇……还安好?”
“陛下在崇明,一切安好。”曾化龙压低声音,“陛下让臣带话:海上路远,不必急着回。江南的火已经点了,太子要做的是——让这火烧得更旺。”
“如何烧?”
曾化龙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陛下说,张献忠已破武昌,吴三桂首鼠两端。此时若有一支奇兵突然出现在长江口……”
朱慈烺拆信,扫过纸上字迹,眼中光芒渐亮。
那是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
比卡位安庆更大胆。
比海上流亡更疯狂。
“曾巡抚,”少年太子抬起头,晨光在他眼中燃烧,“登州水师,还能再战否?”
老将大笑,声如洪钟:“臣等从山东千里南下,可不是来看风景的!”
“好。”朱慈烺转身,看向甲板上伤痕累累却眼神炙热的将士们,“传令,所有伤员换船救治,能战者即刻整备。两个时辰后——”
他手指西北,那是长江入海口的方向:
“我们回家。”
(第一百零五章 完)